青藏岩画藏文ཨ字符与ཁྱུང图形关系考证 ——由青海玉树一幅岩画引发的思考

　　文章通过对青藏岩画系统中ཁྱུང图形及ཨ字符象形文字这两类图形演变序列的对比研究,辅以青藏高原早期ཁྱུང的“托架”(小型金属动物雕塑)等重要的补充图像资料,认为青藏岩画中的藏文ཨ字符从图像形态角度看,当与青藏岩画中的ཁྱུང་,图形有密切关系,甚至该字符的发生与形成也是从ཁྱུང这一图形象征符号衍生而来。 　　2010年前后青海玉树通天河流域发现岩画,2012年开始有规模地调查。最近几年,四川大学历史文化学院考古系联合青海省考古研究所、玉树州文物局等单位,对玉树通天河流域岩画进行过多次考察与调查,目前公开发表的报道揭示:
　　“通天河南侧支流邓额曲河西岸发现7处古代岩画地点”,“7处岩画皆发现于河流西岸一级阶地后缘的山体基岩节理面上,海拔高度4025—4115米,自南向北命名为毕色、普卡贡玛、冷培塔、角考、尕琼、章其达、岗龙俄玛等地点,共计有47幅画面,220个单体图像。”
　　就目前发现的岩画遗存看,通天河流域岩画题材内容可分为三大类:动物、人物与符号。其中动物图像数量最多,约占全部图像的90%,计有牦牛、鹿、岩羊、犬、马、虎、猴、双峰驼、鹰等;人物图像相对较少,有骑者、猎人、舞者等;另外还有符号图像,这些符号均是青藏高原岩画中经常出现的内容,例如塔图形、“卐”符号、日月符号以及帐篷等,还有不少应该是后期刻上的佛教六字真言,它们往往叠压在动物图像之上,形成一种打破关系。其中玉树州治多县立新乡邓额曲岩画地点的一块岩石立面上的图像便颇有典型性(图1)。 　　大鹏鸟即ཁྱུང的图像,虽然在玉树岩画中尚属首次发现,但就这类图像本身而言,却是青藏岩画图像系统中较为常见的宗教图像,该图像不仅有长期演变痕迹,甚至已经形成其符号学的基本规则。
　　同理,藏文字母“ཨ”这个频繁出现于青藏岩画图像系统的文字符号,出现于玉树岩画自然也很正常。需要特别指出的是通常这个“ཨ”字出现于岩画之中,并不作为六字真言之首字出现,另外也不会同其他藏文字母一同出现,它总是单独出现。这是其一;其二是这个字母经常会以反复不断地排列方式出现在一些洞穴里。例如中在塔图形的左侧便出现了至少5个书写不太规范的ཨ字母(还有一些漫漶不清的痕迹,可能不只5个ཨ字母),又据美国人约翰·文森特·贝莱萨的调查发现,藏北湖滨区最多的一处洞穴壁面岩画上甚至排列了37个ཨ字母(见图2)。笔者在拙作《西藏的岩画》和以往的一些论文里,曾用很大篇幅讨论过藏文字母“ཨ”作为一个特殊的文字符号,反复出现在藏北纳木错湖沿岸洞穴涂绘岩画的这一现象。然而,时至今日,我们仍无法解释这个字母单独且反复排列出现的原因以及它在岩画图像中的意义,仅仅只是注意到了这个现象而已。
　　综上所述,新发现的玉树通天河流域岩画里出现神鸟ཁྱུང的图像与藏文字母“ཨ”的符号图像,并不值得诧异,两者的出现充其量只能证实以下几点:一、青海玉树通天河流域岩画确实与之前主要发现于西藏阿里与那曲两地区的古代岩画属于同一系统,而这一点调查者也已充分注意到;二、玉树地区岩画中出现的神鸟ཁྱུང形象与西藏岩画比较,图像造型概念一致,但表现方式颇有特点,是迄今为止比较另类的一例,原因既可能是年代的问题即可能属于相对晚期的岩画图像类型;也可能只是一种区域性的图像特征。这幅岩画真正值得特别注意或者是真正令人诧异的是这两者同时出现于一个画面内(就制作方式与造型特点看,神鸟ཁྱུང与字母ཨ的制作年代应该是相同的,制作者也应该是相同的)。据笔者这些年来对青藏岩画的研究,神鸟ཁྱུང与藏文字母ཨ这两个符号图像同时出现在一个画面,邓额曲岩画地点的这幅岩画尚属首例。也就是说,如果说这两者均作为岩画中的宗教符号进行符号构成或组合的话,这应该是目前发现的第一例。 　　青藏高原岩画系统中有不少专门用于宗教祭祀内容的图形符号,最常见的有卐符号、ཁྱུང图式、塔图形、日月与树木等图像,后期还出现了藏文ཨ字符。据笔者的观察与统计,以往类似的宗教符号组合有如下几种:
　　1.塔图形与雍仲符号的组合(塔+卐)
　　2.塔图形与藏文字母ཨ的组合(塔+ཨ)
　　3.神鸟ཁྱུང与雍仲符号的组合(ཁྱུང+卐)
　　4.神鸟ཁྱུང与塔图形的组合(ཁྱུང+塔)
　　5.神鸟ཁྱུང与日月符号、树木图形的组合(ཁྱུང+日月+树木)
　　6.神鸟ཁྱུང与鸟形巫师的组合(ཁྱུང+鸟巫)
　　7.雍仲与藏文字母ཨ的组合(卐+ཨ)
　　8.雍仲与日月、树木的组合(卐+日月+树木)
　　也就是说,神鸟ཁྱུང图形在较多的情况下会与雍仲、日月、树木等图像进行组合,偶尔也会与塔图形组合,却尚未见到过与藏文字母ཨ符号组合的先例（图三）。 　　笔者以为青藏岩画早期宗教符号组合以自然形体为主的物象,例如树木、日月与飞鸟的组合画面是比较常见的。但在这类组合中,“飞鸟”这一图像可能有两种解释,一是真正的鹰图形;二是雍仲符号的早期形式(图4、5、6),从形态上看,它可以是飞鸟,也可能是一个“卐”符号。通过对青藏岩画不同区域内容年代的辨析,尤其是对宗教符号图像系统的梳理,我们发现这类以自然形态为主的宗教符号往往用于早期岩画阶段,例如日月、树木与可能代表着“卐”意义的飞鸟等符号以及这些符号彼此之间的组合,应该是青藏岩画早期阶段的宗教文化内涵的传达方式。
　　比较而言,规范的卐符号、塔图形、神鸟ཁྱུང图形、藏文字母等象征意义非常明确的“符号”,则应该是青藏岩画发展中期及后期的产物。当写实性图形逐渐被抽象成一种符号时,其背后所反映出来的应该是某些特殊图形已被赋予特定意义的结果,换言之,一个特定的思想或象征已经被绑定在某个特殊的图像上,这种图形也不再仅仅是一个可视性图案,而是某种精神内涵的固定符号,它既不是图画,也不是文字,而是一种象征性“符号”,这也是“符号”的特殊性,符号远比图像本身所能传达的内容要更加丰富或更加厚重,也更加固定与简约。前述的卐、塔、ཁྱུང、ཨ字符这四个特殊图像中,真正能够具有符号学意义的只有卐、ཁྱུང和ཨ字符,笔者甚至以为至少在青藏岩画系统中,这三者在符号学上的意义与功能也是相近的。
　　如果从后期青藏岩画宗教符号组合结构看,不难发现,塔图形可以与卐、ཁྱུང和ཨ等符号组合(见图7);卐也可以与ཁྱུང、ཨ、日月等符号组成;唯有ཁྱུང图形在与其它符号组合时,是需要有些附加条件或者会出现某些变化,例如它可以与塔图形组合,但却是以一种特殊的方式,例如它可能只是作为塔祭坛上的被祭祀者而出现(见图8);它也可以与日月、树木、卐等符号组合,但此时的ཁྱུང往往是以早期的自然形态出现(这是因为这一组合本身可能就属于早期形态,而塔图形出现本身就较晚,ཁྱུང与塔的组合自然也属于青藏岩画的晚期阶段);值得注意的是ཁྱུང图形几乎没有与藏文字母ཨ有过组合的例子,这也许是当笔者看到玉树治多县立新乡邓额曲岩画地点这幅岩画画面时感到震惊的原因吧。 　　这些年笔者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有三:
　　一、为什么青藏岩画中只出现藏文字母中的ཨ字符?
　　二、藏文传统认为ཨ字符是藏文元音符号之首,也有传说ཨ字符是古藏文最早形成的字母,ཨ的产生是否与青藏岩画传统相关?
　　三、ཨ字符频繁且孤立地出现在青藏岩画里,它究竟代表着什么意义?
　　这里首先需要廓清的是藏区满山遍野的“六字真言”经咒镌刻属于藏传佛教文化遗存,不属于笔者讨论的青藏古代岩画范畴,成熟的藏文字母系统更不是笔者讨论的范畴。从年代学的角度看,青藏岩画发生与成熟时期当远远早于藏文文字系统的创建时期,是前佛教时期文化的产物(下限至少在吐蕃王朝时期之前,上限则更早),简言之,岩画时期的青藏高原的人类活动与社会尚属“无文字时期”,即使如前所述,出现ཨ符号的岩画阶段已是青藏高原岩画系统演变的晚期,但依然属于“前文字时期”。
　　结合ཨ符号早期形成时的图像特征,我们可以清楚地见出它这个看起来与后期藏文ཨ在形态上已十分接近的字符,与其说是一个“字母”,更准确地说,应该只是一个具有象形意义的“图形”符号。也就是说,青藏岩画图像系统中出现的ཨ,并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文字字母,而只是一个图形符号,而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青藏岩画中不见其它藏文字母,而只有ཨ字符;也就解释了为什么ཨ字符不仅是藏文元音之首,并且在传说中会被认为是古藏文里最早形成的字符。
　　青藏岩画出现的这些ཨ符号图形证实,这个图形符号产生的年代相当久远,也证实尽管从语言学角度看藏文属于拼音系统,但其中一些字母其字形的形成是否与青藏早期传统文化中的某些特殊符号图形相关?抑或青藏系统原始宗教符号的图形在后来藏文书写字符中得到某种程度的保留或浸染? 　　据此笔者更倾向于认为,这个ཨ字符的产生,最初当源于一个象形图像——一个具像的带有写实性的图像符号——ཁྱུང的图形符号。这里笔者强调的是它是一个图形,是一个符号,而相对忽略它作为一个文字或字母的词义或字形。也就是说,这个图形符号的原型应该是青藏高原岩画中的鹰或飞鸟图形(见示意图:藏文ཨ字符图形分析示意图)。通过对ཨ字符形态演变序列的梳理,笔者以为“ཨ”这个藏文字母与藏族古代神鸟穹（ཁྱུང）信仰有密切关系,从图像构造看,“ཨ”字很像一个双翅上举、鸟首转向一侧的大鹏鸟的上半身。
　　笔者以为,很可能正是因为藏文的ཨ字符源于飞鸟图形、尤其是源于高原苯教特有的ཁྱུང图形,那么也就可做出如下推论: 　　也就是说,当对ཨ字符进行意义阐释时,前文中所设定的 　　从图9这一岩画的画面局部看,ཁྱུང图形与ཨ字符,如同两个相向的ཁྱུང图像,左面的这个图形是一个相对标准的ཁྱུང形象,正面展翅,鹰首上长角,两只角状合成一个椭圆形;后期在ཁྱུང的身体部分所镌刻的佛教之六字真言,证实这一图像本身具有某种神性。与之相向的ཨ字符则从图形角度表现出ཁྱུང的神态,它同样是正面展翅,头上有一貌似头冠状的冠帽,鸟首转向一侧后,能够清晰地勾勒出其突出的喙部。当这两个图形符号放在一起,从意义角度看可能是一种重复,而重复本身可能还具有另外的功能,那就是“强调”或“对比”,也就是说这两个图形符号的重复出现可能更清楚地揭示了两者之间的渊源关系,这可能是青海玉树通天河流域岩画所能给予的最有意义的图像学释读暗示了。至于这个图像没有出现在西藏自治区岩画分布最为密集的阿里日土或宗教符号图像最为丰富的藏北纳木错湖一带,而是出现在玉树通天河流域,可能为我们进一步解读玉树岩画在青藏高原岩画系统中的特殊位置,有很好的帮助。
　　顺便提一下,如果我们再将这幅岩画中的ཨ字符与今天藏文字母ཨ,进行一下图形概念的比较(图10),不难发现两者在图像的造型理念上几乎没有区别,而特别要提请注意的是熟悉藏文书写的人们会知道,字符号的草书则更像似一只正面展翅的ཁྱུང图形。 　　ཁྱུང图形与藏文ཨ字符为什么不会同时出现在同幅岩画里?玉树通天河流域的岩画里这两种图形符号为什么又突然会同时出现于一处?
　　通过对青藏岩画系统中ཁྱུང图形及ཨ字符象形文字这两类图形演变序列的对比研究,再辅以青藏高原早期ཁྱུང的“托架”(小型金属动物雕塑)等重要补充图像资料,笔者所得结论是青藏岩画中的藏文ཨ字符从图像形态角度看,当与青藏岩画中的ཁྱུང图形有密切关系,甚至不排除该字符的发生与形成也是从ཁྱུང这一图形象征符号衍生而来的可能性。
　　我们知道,神鸟ཁྱུང信仰系统与高原苯教的关系以及它与象雄王国、象雄文明的特殊关系。青藏高原岩画中ཁྱུང图形与藏文ཨ字符关系的梳理及其符号图形演变规律的探寻,其最终目的还是为了还原出青藏高原铜石并用时代藏北游牧族群的社会生活画面,特别是古象雄部族迁徙与扩展的途径以及这些历史活动与象雄苯教扩张与传播之间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