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卜楞寺佛殿音乐“道得尔”——汉藏文化交融的艺术瑰宝
作者：杨屹 秋喜
来源：《中国宗教》
时间：2026-02-27 09: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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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卜楞寺是藏传佛教格鲁派六大宗寺之一，其佛教音乐类型丰富繁杂，囊括礼仪音乐、诵经音乐、寺院藏剧音乐、法乐及法舞音乐等诸多宗教音乐品类（《中国民族民间器乐曲集成·甘肃卷》）。这些音乐类型共同构建起一个以藏传佛教信仰为核心，以特定时空范畴下的展演实践为媒介，以音声形态为表征手段的复合型文化丛。该文化丛由中心至边缘呈现三层结构：核心层为佛事法乐，包含课诵经腔与仪式法乐；外围层则是南木特藏戏音乐；中介层则是佛殿音乐”道得尔”。
一、汉藏合璧的音乐特点
拉卜楞寺佛殿音乐俗称“道得尔”，是寺主嘉木样活佛起居和举行盛大典礼之际的专用音乐。这一音乐形式始创于二世嘉木样·久美旺波时期，经几代嘉木样活佛的不懈发展与完善，在四世嘉木样活佛引入清朝宫廷音乐后，最终形成了完整体系，成为藏传佛教音乐中独具特色的一脉。
“道得尔”系藏语音译，意为多种乐器合奏的音乐。其最鲜明的特征是采用汉藏混合乐器编制。乐队配置涵盖管子、笛、十七簧笙、十面九音云锣、鼓、中钹、小钹等，既包含中国传统笙管乐器，亦融入藏族特色乐器，整体乐器组合与五台山黄庙音乐、智化寺京音乐等乐种基本一致。演奏人员则从拉卜楞寺院六大学院的僧人中严格遴选产生。
在乐曲构成上，“道得尔”同样兼具汉藏交融的艺术风格。从曲目源流来看，其主体乐曲传自西藏，属纯粹的宗教乐曲范畴，同时亦有部分乐曲源自内地寺庙与宫廷音乐体系，如《五台山》《万年欢》等。其中《五台山》一曲，便是四世嘉木样自五台山携归曲谱后，在拉卜楞寺代代相传、延绵至今的经典作品。
二、藏文工尺谱的传承
工尺谱是我国特有的传统唱名谱，因使用“工、尺”等谱字记写唱名而得名，与诞生于意大利的五线谱、法国的简谱并称为“世界三大乐谱系统”。《中国音乐词典》记载：“工尺谱最早可追溯至唐代的‘燕乐半字谱’，后经宋代的‘俗字谱’，逐渐发展为明清以来通行的工尺谱。”这类乐谱以“上、尺、工、凡、六、五、乙”等七个谱字及其变体作为音高符号，调号分为上字调、尺字调、小工调、凡字调、六字调、正工调、乙字调等七调，以“板、眼”标识强拍与弱拍，传统书写方式为自上而下、自右而左，广泛应用于戏曲、声乐、器乐等多个艺术领域。
拉卜楞寺的“道得尔”佛殿音乐便采用藏文工尺谱（在安多地区俗称“切冈来”谱）记谱。这种藏文工尺谱呈现“形异而音与意同”的特点，用藏文字符对应工尺谱中“合、四、一、上、尺、工、凡、六、五、乙”等正谱字及“啊、哦”等阿口谱字，同时在形制上做出适应性调整，选取“合”字为调首，不设板、眼标识，将传统书写方式改为自上而下、自左而右，在传承过程中形成了兼具地域特色与宗教特色的独特形态。
迄今为止，拉卜楞寺内仍保存有《江怀优索》《仁切恰巴》《喇嘛旦真》《智庆加吉》《头吉伽宝》《巴华尔》《四合》《日吾泽阿》《肖卡玛》《得喷》等十余首“道得尔”乐曲的藏文工尺谱，其中七首可完整演奏，堪称承载着汉藏文化交流历史记忆的艺术珍品。
不仅如此，藏文工尺谱现存传谱中蕴含的曲牌信息，还为破解待考曲目提供了关键线索。《中国民族民间器乐曲集成·甘肃卷》收录有《巴华尔》《得喷》两首待考曲目，并注疏其名称疑似源自蒙古语。经考证拉卜楞寺所传藏文工尺谱发现，《巴华尔》首句谱字“工工四尺上合四上……”及《得喷》首句谱字“五乙五凡五尺……”，与流传于内蒙古科尔沁地区的传统曲牌“八板”“得胜令”高度吻合，这一发现不仅厘清了两首待考曲目的渊源，更印证了不同民族音乐之间的传承关联，彰显出中华文化多元一体的宏大格局。
佛殿音乐“道得尔”依托藏文工尺谱得以世代承继，而其传承方式则依赖于寺院内部严密的口传心授机制。相较于西方严格的符号记谱传统，藏文工尺谱强调“谱不离音，音不离师”的教学原则——对于传谱中无法用符号记录的节奏节拍等细节，需通过僧侣师徒间的示范、跟唱、纠正等具象化教学过程实现精准传递。例如，谱本中虽无板、眼等节奏标识，但在实际传承中，却已形成“散板+一板一眼”和“一板一眼”的固定节奏形态。正是这种“文字记谱+口传补全”的传承特质，使得“道得尔”音乐传统历经世代，依旧能够保持其原真性与完整性，成为不可多得的活态文化遗产。
作为拉卜楞寺“道得尔”音乐不可或缺的记谱与传承载体，藏文工尺谱在这一系统化、程式化的佛殿音乐传统中，构建起“谱简音繁”的独特声音体系。时至今日，“道得尔”仍延续着藏文工尺谱“切冈来”这一古谱形式，所有谱本均以手抄本方式留存，默默承载着厚重的历史与文化记忆。
三、“道得尔”的文化价值
拉卜楞寺向来以戒律严明、管理严格而享有盛誉，“道得尔”佛殿音乐传承中的每一个环节都遵循着严苛的规范，所保留下来的每一首音乐均力求保持古传原貌。传入拉卜楞寺后的近300年间，“道得尔”依托独特的文化底蕴与传承模式得以延续，逐渐成为寺院文化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
2008年，“道得尔”成功入选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这也让传承人们肩负起划时代的历史使命。成来加措、宗哲坚赞等传承人躬身力行，着力抢救、恢复失传或濒临失传的“道得尔”音乐，让这一古老音乐焕发出新的生机。
如今，“道得尔”的传播足迹已延伸至我国香港、澳门等地区，以及法国、美国、比利时等国家，其乐队的国内外知名度持续提升，日益受到音乐界、学术界乃至文化界的广泛关注。
从乐器配置、乐曲来源到记谱方式不难看出，拉卜楞寺佛殿音乐“道得尔”不仅是宗教艺术传承的重要成果，更是多民族文化交往交流交融的结晶。在当今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时代语境下，对“道得尔”这一文化现象的深入研究，不仅有助于我们理解佛教中国化进程中的艺术表达，更能让我们清晰把握中华民族共同体在历史演进中形成的文化整合动力，从而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促进各民族文化繁荣发展提供借鉴。
来源：微言宗教，原载于《中国宗教》杂志2026年第1期。作者杨屹系内蒙古民族大学音乐学院副教授，秋喜系内蒙古民族大学蒙古学学院教授。
一、汉藏合璧的音乐特点
拉卜楞寺佛殿音乐俗称“道得尔”，是寺主嘉木样活佛起居和举行盛大典礼之际的专用音乐。这一音乐形式始创于二世嘉木样·久美旺波时期，经几代嘉木样活佛的不懈发展与完善，在四世嘉木样活佛引入清朝宫廷音乐后，最终形成了完整体系，成为藏传佛教音乐中独具特色的一脉。
“道得尔”系藏语音译，意为多种乐器合奏的音乐。其最鲜明的特征是采用汉藏混合乐器编制。乐队配置涵盖管子、笛、十七簧笙、十面九音云锣、鼓、中钹、小钹等，既包含中国传统笙管乐器，亦融入藏族特色乐器，整体乐器组合与五台山黄庙音乐、智化寺京音乐等乐种基本一致。演奏人员则从拉卜楞寺院六大学院的僧人中严格遴选产生。
在乐曲构成上，“道得尔”同样兼具汉藏交融的艺术风格。从曲目源流来看，其主体乐曲传自西藏，属纯粹的宗教乐曲范畴，同时亦有部分乐曲源自内地寺庙与宫廷音乐体系，如《五台山》《万年欢》等。其中《五台山》一曲，便是四世嘉木样自五台山携归曲谱后，在拉卜楞寺代代相传、延绵至今的经典作品。
二、藏文工尺谱的传承
工尺谱是我国特有的传统唱名谱，因使用“工、尺”等谱字记写唱名而得名，与诞生于意大利的五线谱、法国的简谱并称为“世界三大乐谱系统”。《中国音乐词典》记载：“工尺谱最早可追溯至唐代的‘燕乐半字谱’，后经宋代的‘俗字谱’，逐渐发展为明清以来通行的工尺谱。”这类乐谱以“上、尺、工、凡、六、五、乙”等七个谱字及其变体作为音高符号，调号分为上字调、尺字调、小工调、凡字调、六字调、正工调、乙字调等七调，以“板、眼”标识强拍与弱拍，传统书写方式为自上而下、自右而左，广泛应用于戏曲、声乐、器乐等多个艺术领域。
拉卜楞寺的“道得尔”佛殿音乐便采用藏文工尺谱（在安多地区俗称“切冈来”谱）记谱。这种藏文工尺谱呈现“形异而音与意同”的特点，用藏文字符对应工尺谱中“合、四、一、上、尺、工、凡、六、五、乙”等正谱字及“啊、哦”等阿口谱字，同时在形制上做出适应性调整，选取“合”字为调首，不设板、眼标识，将传统书写方式改为自上而下、自左而右，在传承过程中形成了兼具地域特色与宗教特色的独特形态。
迄今为止，拉卜楞寺内仍保存有《江怀优索》《仁切恰巴》《喇嘛旦真》《智庆加吉》《头吉伽宝》《巴华尔》《四合》《日吾泽阿》《肖卡玛》《得喷》等十余首“道得尔”乐曲的藏文工尺谱，其中七首可完整演奏，堪称承载着汉藏文化交流历史记忆的艺术珍品。
不仅如此，藏文工尺谱现存传谱中蕴含的曲牌信息，还为破解待考曲目提供了关键线索。《中国民族民间器乐曲集成·甘肃卷》收录有《巴华尔》《得喷》两首待考曲目，并注疏其名称疑似源自蒙古语。经考证拉卜楞寺所传藏文工尺谱发现，《巴华尔》首句谱字“工工四尺上合四上……”及《得喷》首句谱字“五乙五凡五尺……”，与流传于内蒙古科尔沁地区的传统曲牌“八板”“得胜令”高度吻合，这一发现不仅厘清了两首待考曲目的渊源，更印证了不同民族音乐之间的传承关联，彰显出中华文化多元一体的宏大格局。
佛殿音乐“道得尔”依托藏文工尺谱得以世代承继，而其传承方式则依赖于寺院内部严密的口传心授机制。相较于西方严格的符号记谱传统，藏文工尺谱强调“谱不离音，音不离师”的教学原则——对于传谱中无法用符号记录的节奏节拍等细节，需通过僧侣师徒间的示范、跟唱、纠正等具象化教学过程实现精准传递。例如，谱本中虽无板、眼等节奏标识，但在实际传承中，却已形成“散板+一板一眼”和“一板一眼”的固定节奏形态。正是这种“文字记谱+口传补全”的传承特质，使得“道得尔”音乐传统历经世代，依旧能够保持其原真性与完整性，成为不可多得的活态文化遗产。
作为拉卜楞寺“道得尔”音乐不可或缺的记谱与传承载体，藏文工尺谱在这一系统化、程式化的佛殿音乐传统中，构建起“谱简音繁”的独特声音体系。时至今日，“道得尔”仍延续着藏文工尺谱“切冈来”这一古谱形式，所有谱本均以手抄本方式留存，默默承载着厚重的历史与文化记忆。
三、“道得尔”的文化价值
拉卜楞寺向来以戒律严明、管理严格而享有盛誉，“道得尔”佛殿音乐传承中的每一个环节都遵循着严苛的规范，所保留下来的每一首音乐均力求保持古传原貌。传入拉卜楞寺后的近300年间，“道得尔”依托独特的文化底蕴与传承模式得以延续，逐渐成为寺院文化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
2008年，“道得尔”成功入选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这也让传承人们肩负起划时代的历史使命。成来加措、宗哲坚赞等传承人躬身力行，着力抢救、恢复失传或濒临失传的“道得尔”音乐，让这一古老音乐焕发出新的生机。
如今，“道得尔”的传播足迹已延伸至我国香港、澳门等地区，以及法国、美国、比利时等国家，其乐队的国内外知名度持续提升，日益受到音乐界、学术界乃至文化界的广泛关注。
从乐器配置、乐曲来源到记谱方式不难看出，拉卜楞寺佛殿音乐“道得尔”不仅是宗教艺术传承的重要成果，更是多民族文化交往交流交融的结晶。在当今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时代语境下，对“道得尔”这一文化现象的深入研究，不仅有助于我们理解佛教中国化进程中的艺术表达，更能让我们清晰把握中华民族共同体在历史演进中形成的文化整合动力，从而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促进各民族文化繁荣发展提供借鉴。
来源：微言宗教，原载于《中国宗教》杂志2026年第1期。作者杨屹系内蒙古民族大学音乐学院副教授，秋喜系内蒙古民族大学蒙古学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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