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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杰丁增:从囊谦小镇到国际银幕,他用电影完成了一场对自我的回望

作者: 来源:青海省文艺界联合会 时间:2026-06-17 08:39:04 点击数:
  北影门口,那个改变命运的夜晚
  那天晚上,北京的风不大,但达杰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紧张。
  他刚从中国传媒大学编导专业的课堂出来,又赶去北京电影学院蹭课。那是他惯常的节奏,白天学理论,晚上听讲座,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吸收着关于电影的一切。
  下课后,他走出校门,抬头看见一个人。
  万玛才旦。
  他认得那张脸。那是藏地电影的代表人物,是他在课堂上、在银幕上无数次仰望的名字。而此刻,他就站在校门口,像任何一个普通的下班路人。
  达杰鼓起勇气走上前去。
  “万玛老师。”
  两个人就在路边聊了起来,十几分钟,不长。万玛问他从哪里来、学什么、以后打算干什么。
  达杰说:“我心里有想拍的故事,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起步。”
  万玛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别急,慢慢来,坚持住。”
  就这样,他们认识了。
  很多年后,达杰回忆起那个晚上,依然觉得像一场梦。一个从青海玉树囊谦小镇走出来的孩子,站在北京电影学院的门口,和藏地电影的灵魂人物说了话。那不是什么隆重的拜师仪式,没有镁光灯,没有掌声,只有两句再朴素不过的叮嘱。
  但那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十年“做嫁衣”,他学会了读书
  达杰的童年,是在囊谦小镇的山水间度过的。那里没有电影院,没有导演,甚至没有太多关于“电影”的概念。他的少年时代,离银幕很远,离草原很近。
  后来他离开家乡,考入西北民族大学学藏语言文学,又辗转到中国传媒大学、北京电影学院系统学习编剧与导演。每一次转身,都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一扇门。他不知道门后是什么,只知道必须推开。
  真正让他走进电影世界的,是那十年。
  十年里,他作为执行导演,参与了《塔洛》《撞死了一只羊》《一个和四个》《旺扎的雨靴》等影片的创作。这些作品走向了威尼斯、金马奖,获得了国际荣誉,而他却始终站在聚光灯的边缘。
  有人说,执行导演是“给他人做嫁衣”。达杰不这么看。
  他说,那是最好的历练。从剧本筹备到拍摄,再到后期制作,全程参与,像一块石头被反复打磨。而跟着万玛才旦,他学到的远不止电影技艺。
  万玛是导演,也是作家。他带着达杰读书、沉淀、积累文字底蕴。在片场,他教达杰如何调度镜头;在闲暇,他教达杰如何让文字在心里扎根。
  达杰说:“跟着他,我学会了读书的习惯。”
  那十年,他没有拍出自己的作品,但他心里那个“想拍的故事”,从来没有熄灭过。

《月光里的男孩》:三年,二十一稿
  2019年底,达杰宅在家里,读到了赤·桑华的两篇短篇小说:《怀念一只叫扎西的狗》和《柔旦的弟弟叫洛洛》。
  加起来不过几千字,他读了一遍又一遍。
  两篇故事,都围绕着同一个东西:名字。
  因为名字而发生的误会、纠葛、成长、和解。那些文字像一面镜子,照见了很多人,也照见了他自己。
  “围绕‘名字’去构建一个反观自我的故事,其中也藏着我们对自身的认知。借着名字去回望、去审视自己,反而能挖出许多不一样的东西。”他说。
  他用一周时间,把两篇小说揉碎了、重组了,写成了剧本初稿。
  但一部电影,远不止一个剧本。
  从初稿到最终搬上银幕,整整三年,改了二十一稿。他把每一个镜头、每一句台词、每一个表情都反复推敲,像唐卡画师一笔一笔勾勒线条,急不得,也省不得。
  2026年1月6日,《月光里的男孩》通过全国艺术电影放映联盟专线公映。之后,达杰带着它跑了二十多座城市。
  路演是体力和心智的双重考验。每天换一座城市,每场面对上百个陌生观众。他坐在台上,听他们提问、分享感受。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说:“我在那个男孩身上,看见了自己。”
  达杰说,艺术的力量很微妙。你讲一个故事,观众看到的未必是你想表达的,但他们一定会带着自己的人生阅历去解读。每个人都能在《月光里的男孩》里找到一点自己的影子,那些成长、迷茫、改变,是所有人都会经历的事。
  那一刻他知道,这部电影的目的,达到了。

不做奇观,只讲人心
  《月光里的男孩》跳出了传统少数民族题材电影的叙事框架。它没有刻意渲染地域符号,没有展示民族奇观,甚至没有刻意强调“这是发生在青海的故事”。
  但每一个画面里,都藏着青海的呼吸。
  观众说,看到片中吃草莓、山野山坡的画面,仿佛能闻到夏日高原独有的气息;看到演员脸上质朴的表情,能感受到人与人之间最温暖的善意。
  达杰说,这就是他想要的。
  他不是在拍“藏地奇观”,而是在拍“人”。一个普通的孩子,在时代浪潮中的真实处境。他关注的是自我反观、内心和解与成长,而不是传统与现代的二元对立。
  他说:“题材不分大小,关键是你的表达态度。”
  这部电影,让青海本土电影第一次同时获得金鸡奖最佳儿童片和最佳导演处女作两项提名,斩获重庆青年电影展最佳影片奖,入围华沙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
  但达杰最珍视的,不是这些荣誉。
  他珍视的是,那个站在北影门口的夜晚,万玛才旦对他说的话:“别急,慢慢来,坚持住。”

藏地新浪潮,不该只有一种模样
  有人把《月光里的男孩》称为“藏地新浪潮”的又一力作。达杰对这个标签,有他自己的理解。
  他说,藏地新浪潮不该局限于固定的地域符号与叙事模板。它应该更多元,百花齐放。
  在他看来,很多类似题材的影片,习惯于以传统与现代为核心叙事切口。但他在创作中,选择站在纯粹的人的角度,聚焦时代浪潮里普通人的真实处境,用最本真的视角,讲述个体在时代中的经历。
  那种独属于青海的乡土气息,不是靠符号堆砌出来的。它藏在演员纯粹质朴的气质里,藏在人与人之间温暖真挚的善意里,藏在夏日高原独有的光影里。那是很难用言语精准形容的感受,但每  个看过电影的人,都能闻到。

往前走,也往回看
  《月光里的男孩》获得青海省第九届文学艺术奖后,在青海西宁举办了专题研讨会,近百位专家与会。专家们说,这是青海本土电影的一次重要突破。
  达杰站在台上,感谢了很多人。省委宣传部、省文联、民委……每一个在送审、过审、拍摄、上映过程中给予支持的人,他都记得。
  他说:“没有这些托举,这部电影走不到今天。”
  当被问及接下来想拍什么,他想了想,没有说出具体的题材。
  他只是说,有很多想拍的,只是当下行业环境收缩,资金筹备依旧是难题。他期盼行业能够慢慢回暖向好。
  但熟悉他的人知道,他心里一定还藏着某个故事,一个压了很久、一直没敢碰的青海题材。
  就像当年那个站在北影门口的年轻人,心里有想拍的故事,却不知道该怎么起步。
  如今,他已经知道该怎么走了。
  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一点耐心,一点坚持。
  正如万玛才旦说的那样。
  达杰的故事,不是一个天才导演横空出世的传奇。
  它是一个从小镇走出来的孩子,用十几年时间,一步一步走到银幕前的故事。它关于偶遇,更关于坚持;关于天赋,更关于沉淀。
  他曾在北影门口遇见命运,用十年时间历练,再用三年磨出自己的第一部作品。
  他的电影《月光里的男孩》,讲的是名字,也是身份;是个体,也是时代;是青海,也是所有人。
  而他自己,始终是那个囊谦小镇的孩子。
  走再远,都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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