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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尼玛卿雪山下的光影人生 ——牧民摄影家才让当周的故事

作者:唐 涓 来源:青海日报 时间:2026-05-15 08:48:14 点击数:
  我手里这本沉甸甸的摄影画册,内容丰富,约200幅摄影作品都是围绕着阿尼玛卿雪山下的那片大地。这些作品纯粹、质朴,折射出对自然的敬畏和生命的力量,同时也记录了摄影者多年来跋涉于山水草原和万物生灵间的拍摄印迹。很难想象,这样的一本摄影画册,完全出自一位地地道道的牧民之手。
才让当周的镜头始终对准阿尼玛卿和草原上的万物生灵。 尕藏尼玛 摄
  在见到才让当周之前,其实他的名字已经数次出现在《三江源生态》杂志上。这些年里,随着数码相机的普及和生活水平的提升,在三江源地区,越来越多的农牧民爱上了摄影,其中不乏出类拔萃者在不同类别的摄影大赛中获奖。这样一个独特的群体,当然会受到社会尤其是摄影界的关注。虽然,他们的成长故事,大多并不为我们所知,但我想那一定都不平凡。
  与才让当周的见面在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玛沁县。前往玛沁的缘由是准备为该县制作一期特刊,因为需要配发大量精美的图片,出发之前,我特别打问玛沁县的摄影家,大家不约而同地推荐了才让当周。奔赴玛沁采访正值初夏,驱车经过了拥有清澈黄河水的贵德之后,便开始在山峦和峡谷中穿越,旷野的微风徐徐吹拂,山坡上,草木葱茏,花朵芬芳,让我们的视觉获得了享受。途中我联系才让当周,约定我们会面的时间。立刻,电话里传来一个欢快的声音,原来他也驱车在回玛沁县城的路上。
小憩。
  晚餐后刚回到入住的酒店,才让当周就敲门了,可能感觉自己的普通话不是太好,顺便带了一位大学生亲戚作翻译。就这样,有关才让当周的故事就在玛沁静谧的夜晚徐徐展开……
  1977年,才让当周出生在阿尼玛卿雪山脚下那片美丽的草原上,父母含辛茹苦总共养育了10个孩子,因而他刚满6岁就开始放牧了。在他童年的眼眸里草原是那样宽远,雪山是那样高大,也让他幼小的心灵感受到徜徉在大自然中的快乐。但每当看到其他小朋友背着书包去学校时,心里还是由衷地羡慕。他是多么渴望上学呀,可家里的条件实在不允许,为了度过白天漫长的放牧时间,他在蓝天白云与阿尼玛卿雪山映照下开始有了画画的冲动。没有纸笔,他就四处寻找了一些包装纸,在上面反复练习。没有老师指点,也没有参考书籍,他就反复摹绘近在眼前的牦牛、花草,还有始终矗立在视野中的阿尼玛卿雪山。也许,如此细致的观察为他日后能拍摄出优秀的作品奠定了基础。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放牧生活中他度过了10年时光。到16岁时,他已成为一个身材高大、意气风发的少年。一头卷曲飘逸的披肩长发,成为他标志性的形象。17岁那年,他跟随一个亲戚学习做生意,往返于玛沁和拉萨之间,走出家乡的经历让他看到了更阔大的世界,也让他感知到了人性的温度。虽然辛苦,却日积月累有了一点积蓄,他终于如愿以偿,拥有了人生中的第一台相机。尽管只是一台“傻瓜机”,却记录下了家乡牧民群众许多真实的生活。从这些早期作品,不难看出他对构图有种与生俱来的天赋。
  时光荏苒,转眼才让当周就进入了20岁,他迎娶了当地一位牧女为妻。为了能安顿一个温馨的小家,他决心自己动手盖房子。其实,在那个年代,想要兑现这个愿望并不容易。首先,他经济拮据,需要东拼西凑,另外,所有的建房材料都得从西宁购买,而当时抵达他家乡的道路并不畅通,一些路段汽车无法行走,要靠牦牛驮运。但这些困难没能阻挡他,一栋漂亮的房屋在他不辞辛苦的努力下终于落成了。这座房舍为他的家庭遮风挡雨十几年,但遗憾的是,其间,两个孩子不幸夭折,无疑给他的生活蒙上了一层阴霾。为了治愈内心的伤痛,他更加专注于摄影创作。当看到相识的摄影爱好者都陆续更换了单反相机,他忍不住怦然心动。等对外承包挖虫草的款项到账后,他和妻子商量,想买一台单反,妻子沉默不语,但也没有反对。于是他专程跑了趟西宁,花了2万元给自己武装了最新款的单反相机。
阿尼玛卿雪山之二。
  随着拍摄的图片越来越多,才让当周又萌发了一个新的想法,没上过学,基本不识字的他,竟然准备自费创办一本杂志,刊发摄影图片、素描、文学作品等。他找人帮忙编辑、校对,每年制作一期,印刷1000册,送给当地的学生等。余下的卖8元一本,能收入二三千元,但成本每期都需要2万元。好在家里人理解,把卖羊毛的钱都支持了他。如此困难的境况下,他凭着一腔热情坚持了10年,最终因没有准印证被停办了。直到此时,他才搞明白创办杂志需要办理许多相关手续。31岁那年,他成为了青海省摄影家协会的会员。
  其实,在国内,数码相机的逐渐普及是在进入了新世纪之后,而在这之前的许多年里,相机始终是人们眼中的奢侈品,能拥有相机的家庭屈指可数,大家拍家庭照和证件照都选择去照相馆。同时,胶卷和冲洗的成本也让很多普通人家难以承受。数码相机涌入市场,一下子激活了人们的拍照热情,存储卡的使用让拍照变得无所顾忌,再也用不着小心翼翼。才让当周告诉我,刚购买了数码相机时,他一阵狂拍,很快一张存储卡就塞满了,却不懂得删除废片,只能连续不断地买卡。他的坦诚引起了我的好奇,是啊,没有上过学的他,完全看不懂相机说明书,又是如何提高自己的拍摄技能的?
  他好像猜中了我的心思,解释道:摄影技术大多是他靠自己揣摩的,有时候也会请教别人,省摄影家协会经常会下到基层,举办摄影讲座,传授拍摄技巧。参加过几次摄影培训班后,让他提高了不少。其实更多还是通过大量的拍摄实践,从构图到光线的把握,一点点地摸索出来的。2012年,才让当周组织了一支名为“雪儿”的牧民摄影团队,团员是来自果洛草原及甘肃、四川的牧民,他们轮流在各涉藏地区举办摄影展,很受当地群众欢迎。才让当周说:“‘雪儿’的意思就是‘雪域儿女’,我们用镜头发现、记录家乡的美好,宣传生态保护的理念。”
  随着才让当周知名度的渐渐提升,他外出拍摄的时间越来越多,经常长达两三个月,当然,这也意味着舍弃了居家陪伴妻子的时间。久而久之,自然会影响到夫妻情感,而且家里本不宽裕的收入大多投资给了摄影,他很内疚,便对妻子说:“我摄影的爱好无法改变,趁你还年轻,还有重新选择的机会。”但妻子并没有离开,又默默地陪伴了近6年,终于提出想去县城生活了。他于是在县城租了房子,妻子在一家酒店找了份服务员的工作。在县城生活没过多久,他就想办法买了自己的房子。生活一如既往,妻子却在此时提出了离婚,他没有犹豫就答应了。觉得这些年挺亏欠妻子,就把县城的家产都留给了她,自己又回到了草原上那栋老房子里。2017年,母亲病重,他整整6个月陪在母亲身边,没有外出拍摄,直到母亲去世。
果洛玛沁野生动物川西鼠兔。
  他一个人在老房子的生活依然充盈,陪伴他的有许多摄影画册、各种荣誉证书,最重要的,还有阿尼玛卿雪山。盛夏时节,他总是在星光璀璨的夜晚,呼吸着草原鲜花怒放的清香,眺望着远处的阿尼玛卿。他发现自己是如此深爱着这片土地,也思考着如何用行动来守护这片土地。他觉得自己的力量是微弱的,很快又组织了一个“365慈善小组”,组员有30余人,每人每天存下一元钱,凑够365天,捐给有经济困难的人家,或需要交学费的孩子,或孤儿院等。他们共坚持了7年,钱款尽管有限,但总是为社会献了一份爱心。
  2010年4月14日,他从收音机里听到玉树藏族自治州遭遇大地震的消息后,没有半点犹豫,立刻骑着摩托车就出发了。此时的高原,依然寒气逼人,500多公里的路程,他竟然一天就赶到了。可以想象震后结古镇的条件,好在他长期在户外拍片,什么样的环境都能适应,他在结古镇待了一个多星期,除了在地震现场帮助救护伤员,还拍摄了大量资料素材,很多场景都弥足珍贵。
  “每时每刻都要注意光线的变化,摄影是光的艺术。”一位摄影大师曾这样说过。才让当周在摄影探索的路途中,逐渐感悟到了光线在摄影中的重要作用,比如日出日落时的暖色光,黎明前的冷色光,多云或阴天的漫射光等,光线不仅是摄影的技术基础,更是摄影师表达思想的语言。难怪世界著名的摄影家都是雕琢光线的大师。为了更娴熟地掌握用光技术,才让当周常常背着相机,一出门就是数月,吃住都在山里。数九寒天,他的头发、眉毛、眼睫毛全部结满了冰霜,外人几乎无法辨认出他。一年四季,他用心捕捉不同时间段里的光线变化,走遍了果洛境内的山山水水。粗略计算,大约拍摄了20万张图片。他用这些摄影作品呈现果洛的山水之美、动植物之美、人文之美,把生态保护的理念传递给更多的人,用手中的相机守护阿尼玛卿和它脚下的这片草原。
  2014年,在果洛州文化旅游局支持下,才让当周出版了他的第一本摄影集,就是在文章开头所提到的。这部作品荣获了“第八届青海省文学艺术奖”,摄影集的出版、获奖,给了他极大的自信心,让他对摄影事业更加一往情深。同年,他陪父亲马年转阿尼玛卿雪山,他们徒步走了13天。途中,父亲问他此刻最大的心愿是什么?他说:盼着下雪。巧的是,第二天果然下雪了。天时地利人和,他用心拍摄了一组名为“转山”的照片,在首届“社会主义新农村新牧区农牧民摄影采风创作活动成果展”中获得一等奖,在首届“中国生态之窗——三江源国家公园”摄影展中荣获优秀奖。
  一路走来,勤奋和挚爱让他收获了诸多荣誉,其中有幅名为《女孩》的作品,曾获得2018年“中国香港国际摄影展”彩色投射影像组金牌。作品拍摄的是他侄女,从侄女出生开始,他就跟踪拍摄记录这个孩子的成长,一直拍摄到了17岁。这一系列人像特写可谓天然去雕饰,通过自然光勾勒出人像的轮廓,强化其眼神,捕捉面部表情的细节,表现了他对光影处理的深度理解。
阿尼玛卿雪山之一。本文图片除已署名外,均由才让当周摄。
  在交谈中,我问才让当周,长年穿行在寥无人迹的山水与荒漠间,可遇到过惊心动魄的时刻?他回答说,当然。有一年三九时节,天寒地冻,他独自去拍摄阿尼玛卿冰川。一天晚上,他遭遇了狼群,距离近得似乎能听见它们的喘气声,甚至看见黑暗中闪动绿光的眼睛。他并没有惊慌,点燃一堆篝火,坐在那里,只是一整夜没有合眼。
  “你真的没有感到害怕吗?”我问。
  “没有,在阿尼玛卿山脚下,我很安心。”
  时光在拍摄岁月中悄然流逝,如今才让当周用镜头仰视阿尼玛卿已有二十余年了,拍摄的照片已装满了几个硬盘,但他依然觉得远远没有拍够。对他而言,阿尼玛卿早已不是一个形象,而是一种感受。近些年来,随着全球变暖,他眼见着阿尼玛卿的雪线在一点点地退缩,这让他内心充满忧虑,觉得自己保护的责任更大了。他说:“保护好了阿尼玛卿,就是保护好了周围的万物生命,保护好了我们的母亲河——黄河。”我想,才让当周的愿望也代表了生活在阿尼玛卿雪山脚下牧民群众的共同心声。
  离开玛沁县返回西宁的途中,我突然看见路边的一处山坡上,成片的全缘叶绿绒蒿正在怒放,夺目的娇黄覆盖了整片山野,这壮观景象我还是头一回看到。这种积蓄了一生的能量,在如此脆弱的生境中绽放出极致的美丽,可以说创造了生命的奇迹。它让我在惊讶和感动之余,也有了保护这片土地的冲动。尽管我们每一个人的保护力量都十分有限,但如果积聚起来,那明亮的光,就足以照亮整个世界。
  记得美国博物学家约翰·巴勒斯说过:“有的人把自己像种子似的播撒在大地上。”我想,才让当周便是这样的一粒种子。当然,在阿尼玛卿光芒照耀的大地上,这样的种子将会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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