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牦牛 刘 涛
作者：刘涛
来源：青海日报
时间：2026-08-28 08:5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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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念青唐古拉的褶皱漫开万古寒荒
苍茫千重铺展起伏山梁
地壳一点点抬升的年月里
岩层慢慢坼裂，雪岭缓缓拱起
冻土深处，存着高原原本的呼吸
冰碛乱石堆着岁月的碎片
冰河退走，留下沟壑纵横的河床
远古浪涛早埋进地层底下
砾石记着一轮轮寒暑来去
朔风年复一年扫过裸露岩冈
荒草只在石缝里悄悄抽芽
万物在此，就这般熬着严寒
听凭时光漫过这片辽阔
二
这是雪山旷野的守夜人
黑鬃垂到脚踝，轻扫覆雪的裸岩
零下四十度的寒风漫过可可西里
萧瑟往复，穿不透一身粗粝
双角弯成一弯冰月
承住昆仑，挽住唐古拉
眼底摊开无边雪域
空气薄得像一缕游丝
活着，便是驮起这片高原的重量
清晨去寻岩缝里微薄的苔衣
鼻息吐出淡淡的白雾，浮在冰崖边上
蹄尖碾碎薄冰，踩过冻硬的溪床
渴饮残雪，慢嚼稀疏的草芒
一身血肉，都取自这片苦寒的土地
日暮踏过三江源的冻土
胸腔揣着藏地绵长的温热
不刻意低头，也不刻意避让
一身与生俱来的蛮荒
安立在无边死寂与寒凉之中
三
啃食贫瘠枯草，挨过一个又一个寒冬
而后重归族群相伴
粗硬的骨相底下，藏着柔软心肠
彼此依偎，是一辈辈传下来的善意
暴雪堵死山间所有转场的小路
白雾漫过低矮草甸
寒气一层层盖在荒原地脉之上
细碎雪粒，擦过厚重的皮囊
风雪里昼夜的界限慢慢模糊
天地浑茫，辨不清何处是远方
母牛挨着幼犊静静偎在一起
靠着相互的体温熬过漫漫长夜霜寒
灰狼压低身子，隐进山谷的阴影
整群牦牛慢慢旋身，围成一堵墙
把弱小的犊牛护在圈心
默然对着野兽泛光的尖牙
四
等到青年的筋骨慢慢长硬
便辞别牛群，走向可可西里
不是厌弃相伴的暖意
只是血脉里本就带着疏放
常常独自攀上少有人迹的远峰
一身裹住山野的清寒
远远避开草滩上的牧家和牲畜
静立断崖，和山野默然相对
看落日沉向雪山的脊梁
看孤星一颗一颗铺满夜空
犄角无意蹭松崖边碎石
碌碌滚落，跌进深谷
山河无言，做它长久的邻伴
偶尔低头，舔舐身上冻结的霜花
身影纵然孤孑
根脉依旧牢牢扎进冻土
五
若是遇上惊扰，或是猛兽来犯
才沉下敦实的身躯，从容相向
千斤肉身接住漫天落雪
合群，是彼此照拂的善意
孤行，是血脉自带的坦荡
相聚便相偎，别离便独行
本就是高原生灵本来的样子
从不仗着威势抬高自己
大地自会给它留足辽阔
不必万兽俯首
只要它静静立住，千山便徐徐退让
雪豹敛爪绕道
狼群收齿远避
整片藏地山河
每一寸都印下深浅错落的蹄印
群行，佑护四时
独踞，守望千年
六
巨兽静立冰冷崖壁
岁岁年年，守着世界屋脊
高原长风拂过垂落的黑鬃
洗尽千年荒芜苍凉
你是天地随手丢在藏地山河上
一枚沉静不褪的风马
群居时敛起内里柔软
独行时自有一身锋芒
血性沉在骨肉肌理
傲骨不曾弯折
长驻这片雪域
凭一身沉厚
承接高原所有风霜
（作者：青海省人民政府副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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