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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夕阳西沉时》

作者:西德尼玛 译 来源:《格桑花》 时间:2026-05-08 19:07:50 点击数:
夕阳西沉时
德本加 著
西德尼玛 译

 
  彤红的太阳颤微微地收着光泽正在向西山的怀抱迈近,座落在山沟里的村庄被夕阳染得象红泥土一样红,河边几棵光秃秃的柳树给这条山沟增添了一丝生机。
  河滩里的流水声和家家户户门前弥漫的搡烟,又高又粗的松树屹立在村头,所有这些把整个村庄变为神话般的世界,很多象神话一样的故事也在这里世世代代流传着。
  每当夕阳西沉的时候,村庄的孩子们就会来到松树下面静静地听故事。
  这天村庄的孩子们又聚到松树下面,他们都不声不吭地坐在那儿万分悲痛。啊,他们中间少了一个人,是谁呢?噢,对了,是经常给孩子们讲故事的鲁格吉奶妈,孩子们称她“故事妈妈”。
  她死了,死去已经一周了。“故事妈妈”离世的前一天,她静坐在大树下紧闭着嘴,收起额头的皱纹不讲故事了。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悲伤地望着很远的地方。
  从这儿望去就看到河那边来背水的一两个女人和驮着烧柴的几匹毛驴来来往往。
  “那是什么?”
  “故事妈妈”的目光慢慢移到河那边从山坳口伸到山脚下的路上,拄着手杖背着子一个人向这边走来,像是一位朝圣者。这些年,披着破破烂烂衣服的很多朝圣者经常在这条路上来来往往,被“故事妈妈”看得清清楚楚。
  “是个乞丐,嘿嘿。”
  “故事妈妈,快讲故事呀。”
  “求求你,故事妈妈。”
  孩子们坐在她的周围,摇着她的身子请求她讲故事。故事妈妈象往常一样擦了擦中指上的戒指并仔细地看了看之后,开始讲故事。
  “……很久以前,有一位善良而勇敢的青年,二十八周岁,还没有娶媳妇。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他太穷了。他独身一人天亮前就起床辛辛苦苦地干活到天黑才能休息。”
  “是啊,每天天亮以前到山上拾烧柴,天朦朦亮的时候背着一大捆烧柴下山回家,拾完了这一捆烧柴就算完了一天的事吗?不,真是这样的话那就算幸福的了,他还要把这捆烧柴背到地主旦智家去卖。他辛辛苦苦地到地主旦智家门口时,还要低声下气地对管家阿谀奉承一番,说尽好话,就这样,太阳快要西落时候管家才慢条斯理地抖几下烟斗里的烟灰,然后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几块钱扔到他面前。给了这几块钱之后他才跟佣人们一起去吃饭,你们说苦吗?”
  每当“故事妈妈”讲了神话故事之后,紧接着就会讲起这个故事,她不知把这个故事讲了多少遍,可是孩子们从来不烦这个象结束曲般的故事,反而很乐意地听着并催问她故事的发展和结束,这时她就不讲了。
  “故事妈妈,你讲呀。”
  “刚才的那位乞丐往什么方向走了?”她没有回答孩子们的提问,而是伸着脖子注视着河那边的小路。
  “他走了。故事妈妈,后来呢?”
  “故事妈妈”看了看河那边然后转过头来说“我常说他这个故事,你们不觉得烦吗?
  “不烦!”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每当“故事妈妈”讲这没有结尾的故事时,随着故事的情节,她的每字每句就象大海的波浪似地千变万化。同时她瞪瞪眼睛,张张嘴巴地做着各种各样的表情。就这样孩子们就不感到烦了。
  “后来……”故事妈妈叹了一口气后继续讲,“当时,地主旦智家的侍从中有一位姑娘。这姑娘很可怜,从小就失去了父母,当时她才满十八岁,但她的脸上没有消失童年时留下的雀斑,她那粉红的脸颊好似两颗成熟的苹果。她的脸上经常带着甜甜的笑容,看那双水汪汪的眼睛还象个天真浪漫的小孩,嘿嘿……”,“故事妈妈”突然笑起来了。以前她根本没有这样爽快地笑过。真的。这大概是孩子们听到的第一次笑声,也许是最后的笑声。
  “后来呢?‘故事妈妈’你快讲呀”
  “后来吗,他俩成了……”
  “成了,成了什么?”
  “有一天,那位青年背着一大据柴来到管家跟前时,管家捏了捏姆指大的鼻子,开始对那青年责骂起来。这情景姑娘看到了。管家骂了好半天才停止,那青年一天没有吃一口饭,管家连饭钱都没有给他,他只好坐在外面。过了一会儿,那姑娘偷偷地给他送来一个饼子和一碗开水,他饿得将饼子往嘴里大块大块地塞。青年人吃完烙饼后回到自己住处。那姑娘悄悄地跟在他后面,他转过头来看着那姑娘并问她‘你怎么了?快不回去管家会教训你的。’姑娘悄悄地勾着头,摸着自己的发辫什么也不说了。
  ‘快回去,太阳也快落山了。’青年人又说。姑娘抬起头来望了望快要落山的太阳之后,又象刚才那样勾着头摸自己的辫子。
  怎么,舍不得那块烙饼子?青年人装着有点不高兴的样子站在那儿。
  姑娘受了惊似地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脸,眼睛里充满了一丝笑意。他和她互相注视了好长时间。最后她忍不住地笑起来了——”
  “故事妈妈”突然中断了故事,双眼专注地看山沟里。
  “故事妈妈,后来呢?”孩子们大声地请求她。
  “那是什么,你们看。”“故事妈妈”目不转睛地看着山沟里。噢,是一位身穿破烂衣背着架子的乞丐坐在河边正在用手喝水。
  “是刚才的那个乞丐。”
  “噢,是吗。”“故事妈妈”拿起自已吃的块烙饼放到一个孩子的手中说,你快去,这个给他,你不觉得那乞丐很可怜吗?”
  “不,我要听故事!”这孩子摆动着身子表示不同意。“别这样,你去,我一定把这个故事的结尾接着讲,好不好啊?”
  “那好,等我回来再讲啊!”。
  “故事妈妈”点了点头,并且不由地叹了一口气。
  一会儿那位孩子把烙饼送给了乞丐,就跑回来了。那乞丐把半块饼子装上架子然后站起来慢慢腾腾地走了。
  “他走了吗?”故事妈妈”象住常一样在手指上的戒指擦了擦,然后继续给孩子们讲故事:“刚才我讲到那儿了?噢,对了,他们俩就这样成了。从此以后,他俩相亲相爱,你不吃我不喝地想一块过日子,不愿分开。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他俩的吃穿还得靠地主旦智,哪里就有闲坐的功夫。他俩约定每天晚上月光照在山顶时,在外面的山沟里幽会。你们说,往后他们能过上幸福的生活吗?”
  “能———”孩子们笑咪咪地一一回答。
  “不,你们错了!“故事妈妈”皱起眉头伤心地说,“他俩不会有幸福。他们结成终身伴侣的事情被地主旦智知道后,警告他们以后不许相会。为此姑娘哭了墼整三天三夜,连一口饭都没吃,第三天她才停止哭泣。这天晚上他俩来到原来相会的地方,准备一起逃跑。三佛啊①,这件事被地主旦智知道了。他立即派人去抓他们,没过吃顿饭的功夫,他俩就被抓回来了。”
  说到这儿,她不由自主地哭起来了。
  “故事妈妈,你怎么啦?”
  “你别哭。”
  有些孩子惊奇地嚷嚷,有些孩子感到莫名其妙,便偷偷地笑,还有一两个孩子看着她脸上慢慢流下来的眼泪吓得往家里跑。
  “故事妈妈,你不要哭。”顷刻,她用衣袖擦了擦眼泪之后说:“他们抓回来后,你们知道怎样挨打的吗?”她又摇了摇头说:“那些人用绳子紧紧绑住他俩,拉到管家跟前,管家用木棒狠狠地毒打这青年人,最后把他打倒在血泊之中,这时姑娘忍不住地跑来掩护青年。不慎她的腰部又挨了一捧而昏倒在地在她。又过了几天,这位铁石心肠的管家来到青年人的住处,警告他不许住在这块地盘上。从此这青年人被驱逐到别的地方了。就在这里别的时候,他俩见过一次面。这时姑娘发现他的额头上有一块大伤疤。姑娘用发抖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伤疤时,他也掩饰不住离别时悲哀的心情,把祖传的银戒指送给她并说,别难过,总有一天我们会到一起的,我想办法娶你。我去找一个宁静的地方安顿后再来迎接你,你等我,一定等我。就这样他走了。从那以后,这姑娘一直等他的到来。”
  “故事妈妈妈”一边摇着头,一边望着将要西沉的太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时,刚才的乞丐又出现在她的视野里了。他跟往常一样背着一大堆包袱正在一家门口讨饭。
  这会儿孩子们不再向“故事妈妈”迫后来的事情,反而一个个很失望地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和“故事妈妈”一样,同情故事中两个人物的命运。
  “真可怜,愿哪家留他一宿吧”。“故事妈妈”阴沉着脸继续讲故事,“是啊,你们怎能知道她是怎样等待他的。三年过去了,那位狠心管家的妻子死了,他强迫这位姑娘做他的妻子。为了这件事,姑娘逃跑到很远的一个山沟里。山沟里住着一户人家,她住在这家,老俩口对她特别好,她当了他们的干女儿,这家的门口有一棵大树……”
  这故事就这样结束了。真是这样结東了吗,谁也难说。这时,“故事妈妈”除了轻轻地摇着头以外再也没有讲下去。谁知道这是她一生中最后的目子。现在她已经很顺利地讲完了故事,而再也不能复活在最后的梦中了。从此孩子们再也没有机会静静地坐在她的周围听故事了。
  两天后的一个夕阳西沉的时候,前天的那位乞丐坐在“故事妈妈”的坟墓上正在煨燥供布施。
  “你怎能知道,多少年来我一直在寻找你,还为我们建立了一个安宁的住处,可你怎能知道?”
  自言自语地望着那正在烧尽的燥灰,象招唤着她远离他的灵魂。
  他那又瘪又黑刻满皱纹的额头上,留着多少年来的一个不太明显的疤痕。
  太阳红颤颤地吸着光泽已西沉了。这时,发生在这村庄里的神话般的故事也到此结束了…

①三佛,指过去,未来、现世佛。(编者注)
 
译自《西藏文艺》1991年4期
原刊于《格桑花》1994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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