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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玛潘多《窗外青稞抽穗》

作者:尼玛潘多 来源:《西藏文学》2026年第2期 时间:2026-04-23 08:40:43 点击数:
  抬头的瞬间,西绕维色被窗外的美景惊呆了,抽穗期的青稞,微风吹拂,它们倒下又站起,站起又倒下……摇曳的姿态,像艺术团的姑娘们,次啦,达珍,卓嘎,旺姆……一道灵光突然在脑海炸裂,《舞青稞》这个名字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柔柔的、缓缓的,像轻风拂过,像朗玛曲调中的长调,从慢拍层层渐进,直到高潮又慢慢缓下来。西绕维色很久没有感受到灵感如此降临,快步走到床前,从凌乱的枕头下取出手机,搜一支叫《金色河流》的日喀则民歌,这首歌被一位驻唱朗玛厅的歌星翻唱火了,现在街头巷尾都是这首歌的旋律。他目前能想到的也就一两个动作,但他确信把这些想法讲给姑娘们,她们会像鸟群一样鸣啾几天后拿出一个像模像样的作品,以往也是这样,他把火花传给姑娘们,点燃她们……一想到这里,他浑身舒畅,似乎看到她们在舞台上翩翩起舞,于是也迈开舞步,跟着舞动起来。
  “欧罗,”阿妈仓决沙哑的声音从院外飞进来,西绕维色装聋不应却无法继续舞蹈。“给花母牛加点草料吧……”西绕维色仍然不回,却忍不住从窗户往外望去。扛着铁锹的她正往田野走,身子佝偻着比以往矮了许多,心中顿时有一股酸楚,他知道她的目的地是那几垄土豆,便没再追随。低头看院内的花母牛,卧在地上懒懒的,小牛不知所终,它是哥哥特意从澎波买来的,村里现在都兴添这种牛,据说最早来自国外,产奶多。西绕维色从木梯一溜儿下到院子,门边放着新割的草儿,他抓起一把扔到母牛跟前说:“你在这里过得好不好,不好就告诉我。”话音未落,母牛“哞”了一声,把他逗笑了。
  喂牛回来,西绕维色的舞蹈梦做不回去了,只能回到前几天才搭建的简易书桌前,捧起那本入不了脑的考公指南。毕业两年考了四次都没中,现在想想,比遗憾更心疼的是交给培训班的钱。西绕维色每次给家里报告落榜的坏消息,都要提前想好理由:没有专业对口的职位;报考不限专业的岗位,人多竞争大;他是艺术生,文化底子薄。每次理由不同,西洛的回复却永远相同:不遭天谴不会歪嘴。西洛是他阿爸,当然无法恶语回敬。每次回家,西绕维色最怕看到西洛凝重的表情,他总是用眼神制止阿妈讲工作的事情,喝多了青稞酒,还会说命里没有不能强求,但这两年他就没见过西洛笑过。这让西绕维色的焦虑越来越重,加上往届生越来越不受待见,感觉前方的路越走越窄,逼仄感强烈。这次从拉萨回到协噶尔村,决心不受干扰地复习再拼一次。为了这个决心,他对手机折腾不已,一会儿关机,一会儿开飞行模式,一会儿删除抖音和微信,一会儿又重新下载,面前摊开的复习资料崭新如初,页面还留在第五页,但之前四页的内容也不在脑袋里。和昨天一样,今早一起床,先浏览了一下朋友圈,已入职的扎西发了一张办公室的照片,文案是表示奋斗的三个拳头;已注册公司的巴桑旺堆,发了一张穿西服的自拍照,配的文案是“相信自己相信未来。”巴桑旺堆是西绕维色在拉萨的室友,两人合租了一间小房子,这几个月,他一直在巴桑旺堆的小公司打工,他对这家文化传播公司的境况了如指掌,日常不过是替人翻译宣传资料、制作展板罢了,有时凑数当第三方,帮人拿项目,每次去讨工钱跟叫花子差不离,赔着笑脸极尽卑微之态。看完他俩的朋友圈,心海如投了一块小石头,谈不上巨浪翻涌,也着实荡了一圈涟漪,他像逃避追捕似的关掉手机。以往关机,得下很大的决心,总担心错过什么,关了一会儿又打开,看到什么都没有错过,庆幸中夹杂着失落。
  一早上,脑海中涌进各色人事,精力没法完全专注,书页一张都没有翻过去。与其让时间流逝,还不如先把舞蹈编好,好歹也算是成了一件事,以后有机会也可用上。这两年,西绕维色没少听线上的时间管理课,没管理出什么效果,焦虑倒是有增无减。他收起凳子空出一片地,刚做了个热身,木梯就承受不住重压吱吱叫唤了。有人回来了。他赶紧把凳子拉到桌前。门被“砰砰”敲打,阿妈的声音紧随其后:“大白天的关什么门,在城里没睡够吗?”西绕维色直接被点燃,还没冒火,自己的处境浇灭了火气,把话含在嘴里含糊嘀咕:“正复习着呢。”
  木梯又吱吱叫唤开了,比刚才还难受的样子,但叫唤的时间短,嘎玛维色的身子灵巧,上梯很快。他照旧用脚推开房门,阿妈说过很多次,他从不放心上。他朝屋里看了看,转身走开,边走边丢话过来:“该学的时候不学,现在装模作样。上学时天天找活干,毕业了躲家里学习,也只有怪人做得出……”西绕维色听着很不舒服,但这些也是事实。艺术教育专业出身,别人说他技艺不如同班同学,他是承认的,但说口才和组织才能不如同班同学,他要跟人急。他一入学校艺术团,就赶上换届,直接升任了团长。那时候他的手机不高档,却比任何同学都忙碌,一会儿一响,不是排练就是演出,有时还要应邀参加校外活动。在校那几年,晚会不少,活动也不少,但凡举办个活动少不了歌舞点缀一下,规模很小的活动,专业团体看不上,学校艺术团的学生从不要高价,有时盒饭加上一顿哭穷也能打发,常有活动方朝他们抛来媚眼。为了不散财,西绕维色组织了一个小团队,美其名为校艺术团“分”团,私下接活开开心心赚劳务费。西绕维色舞跳得不错,受家庭环境和专业影响,扎念琴弹得也不赖。用他自己的话说,那技艺不是一般二般的。自吹加实力,他就成了核心人物。“分”团聚会,西绕维色听着最受用的一句话是:“要是没了你,这个团早散了。”这话比领劳务费还受用,让他心甘情愿掏心掏力,偶尔回到家里,也用手机远程部署一番,家里人听着也觉得出息,没料到的是,现在这些都成了罪状。
  嘎玛维色比西绕维色大两岁,西绕维色给哥起了个外号:协噶尔村的驴。西洛听闻先是给西绕维色一个巴掌,再去修理嘎玛维色。西洛这个年龄段的村里人,大多识几个字,最起码能写个条子,可他大字不识一个,眼前一抹黑。所以,第一个孩子出生,他费尽脑筋想出了维色这个名字,这一抹亮光,像星辰般明亮。嘎玛维色的这抹亮光终究微弱,逢考一定垫底,学校出个大小事,也少不了他的份。西洛的希望抱了很久,当全村的孩子喊嘎玛维色“协噶尔村的驴”时,他一直忍着不这么叫,好像只要他叫了,嘎玛维色就真成了一头驴。这个希望在被叫到乡里要求赔偿打碎的窗户玻璃时破灭了,西洛的巴掌和那声“蠢驴”一起落地。此后,嘎玛维色和父亲就像羊毛遇火,“嗞”地一声就能燃焦。初中一毕业,嘎玛维色就去城里打工了,好几年都没有捎来一个口信,害得阿妈大病了几场。直到西绕维色上了大学,他才回了家,开个半旧的皮卡车,穿着脱漆的皮夹克,还带回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媳妇。西绕维色那时没在家,庆幸躲过了一场“大火”。后来听阿妈说,哪有大火,阿爸从头到尾只说过一句话“赶紧做饭打茶”。这之后,家庭关系悄然发生了变化,嘎玛维色变成了发号施令的那个。
  西绕维色见哥哥准备换鞋,想提议去县城茶馆小坐,吃个藏面喝个甜茶,便走到跟前,手还没落到他肩上,他抖抖肩膀表示不乐意。“不要随便碰男人的肩,男人的肩上有护神。”西绕维色讨无趣正想走开,哥哥的号令又来了:“下午替我去冲麦家干活,我得进城一趟,来活儿了。”说着从茶桌上拿起车钥匙走了,老旧的梯子照旧吱吱地哀怨一番。
  西洛和嘎玛维色一大早就去冲麦家帮忙,也是为明年自建房子积累情分。西绕维色不时听到阿妈唠叨,全村只有五六户没有翻新房子,其中三四户还是五保户,那语气悲怨得让人没有退路。阿妈说,不去别家帮忙、不跟别人来往,慢慢就活成了孤树一棵。西绕维色最近还真想活成一棵孤树,不想与人接触,可是这样的愿望在村里行不通。
  去冲麦家帮忙,西绕维色很纠结。小时候的玩伴,这会儿他们大多应该在冲麦家,很想见见他们。去了又怕他们关心他,关切的话语总是带着刃,他知道自己脆弱了,但是没法无视。还有一点,不想跟西洛在一起,他嘴里说一切都是命,可是一见面就叹气。不想去还有个最要命的原因:冲麦家最小的女儿和西绕维色是高中同学,又考上同一所大学,她在学校默默无闻,别说校艺术团,连个班级的演出都没有上过,在拉萨四年,对八廓街都不熟悉,然而人家一考就上了线,尽管在阿里地区某个偏远乡里当公务员,好歹端上铁饭碗了。家里只要提起西绕维色的前途,就一定会提起她,不知何时,两人已绑在了一起。连嘎玛维色那个自认为见过世面的家伙也说,端上了铁饭碗,哪怕在天边也好。
  “我要上考场呢。”西绕维色知道家里最揪心的就是他的工作,便小声嘀咕了一句。不料还是被正在楼下收拾东西的嘎玛维色听见了。他说:“好像要上战场似的,又不是第一次考,能否考上还是悬念,还不如务实一点。”西绕维色没有接话,他一接话,这件事就会没完没了。他等嘎玛维色一走,立刻去找阿妈仓决商量能不能不去。
  阿妈正准备就着热茶吃碗糌粑,她对西绕维色说:“你爸中午在冲麦家吃,你将就吃点吧,或者到村头买个方便面吃。我拔了一上午的草,现在哪儿哪儿都痛,不想做饭,平常还怨你嫂子干活不利索,她不在才知道人家做得并不少,这年岁一天天上来,干什么都不行。”这番话让西绕维色一阵歉疚,想推脱的话堵在了嗓子眼。他说:“我还不饿,待会儿我去冲麦家,您好好休息吧。”
西绕维色回到自己的房间,合上摊开的复习资料,又对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青稞已不再舞蹈了,烈日让它们个个垂头丧气,这种状态也传染给了他,他懒得到小卖部买方便面,随便吃了块饼子。
换鞋子的功夫,西绕维色又迟疑了,那天收拾行李,只带了两双鞋,一双灰的,一双黑的,都是省吃俭用添置的运动鞋,一想到要一脚踩到泥地里,有些舍不得。正好阿妈过来,给他递来一碗新鲜的奶渣,上面撒着白糖。他接过碗难为情地说:“我没带劳动时穿的鞋子。”阿妈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了:“这里又不是荒野郊岭,找一双你哥哥的鞋子穿上。”

  西绕维色从初中开始住校,基本没干过重活,难免担心被人笑话。他问阿妈:“到冲麦家干活儿的会有谁呀。”阿妈说:“你去不就知道了,还是赶紧吧,阿爸又该发脾气了。”西绕维色听了心里一紧,原本一小口一小口吃着的奶渣,三两勺塞进嘴里,在木梯的吱吱叫唤中赶紧跑下楼。他刚出家门,迎面碰上嫂子和两岁的侄子,侄子看见西绕维色:“阿酷阿酷”地叫着,早上还像只被石头打中的鸟一样蔫蔫的,这会儿都快飞起来了。嫂子说:“你哥刚打电话来,说你正准备考试,让我去冲麦家帮忙,你带罗布回去,别让他着凉,才在乡卫生所输过液。”侄子刚扑进西绕维色的怀抱,见他妈要走,又嚷着要跟着,任两人怎么哄还是哭闹不止,只好让嫂子带侄子回家。
  冲麦家人多,在村里算得上大户,房子几年前就翻新过,这次是扩建,规模不大,每家都出力帮忙,让很多人无事可做。西绕维色很少出现在村里,自然有人围上来招呼,只有西洛一见他转身走开。对西绕维色的各种调侃中,没人说工作和考试,这让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没有机会说出来。在找工作这件事上,父母心中最大的坎,其实就是村里人的看法,让他每次参加考试都有全村人在背后监考的感觉,每次落榜,眼前交替闪现的也是村里人的面孔。
  说笑了一阵后,多吉交给西绕维色一把铁揪,让他往房顶扔泥,要看看他的力气。多吉是西绕维色的初中同学,如今已为人父,有两个孩子。西绕维色接过锹,往掌心吐了吐唾沫。多吉满意地点点头说:“不错,架势还在,不知道实力还在不在?”西绕维色虚张声势,挥着锹把让多吉离远点。两人来来往往打趣,吸引了众人的注意。第一锹,西绕维色直接将泥扔到了房顶,赢来一片喝彩,第二锹也不错,没有那么高,但还是稳稳地到了屋顶,第三锹差了一些,一锹泥撒了半锹下来。西绕维色铆足劲又往上扔,还是撒了一些下来,然后再扔,撒下来更多。七八锹后,都上不到屋顶上了,他心气高,但一锹比一锹差,喝倒彩的人都没有兴趣了。多吉等不及接他的锹,自己找来一把铁锹,得意地展示他的实力,每一锹都毫无悬念地扔得又稳又准,反而让大家淡了兴趣,围观者都散了。冲麦家的旺堆闻声而来,让西绕维色到厨房给他媳妇打下手。西绕维色正推脱着,西洛从远处喊,别在这里添乱。
  厨房热气腾腾,欢声笑语,要不是刚刚扔过几锹土,他会以为是全村妇女大聚会。旺堆家厨房很大,帮忙的人也多,就显得有些挤。旺堆的阿妈是个老病号,很少出村,看见西绕维色,一定要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拉着他的手不停地说,考不上也没关系的,别太难过,我们家老小考是考上了,一年才见一面,若哪天我死了,也不知能否看到她。西绕维色嘴上说着哪能哪能,身体却想逃走。旺堆媳妇接过话说:“这年头又不会饿死人,考不上有什么难过的呀。”“我不难过。”西绕维色的话也是脱口而出。旺堆媳妇笑得很夸张:“是呀,我就知道你不难过,是别人替你难过呀。我说这年头,怎么都有一口饭吃吧,何况维色这么能干,咱村还没有哪个人像他那样在电视上风光过吧?为什么非得到某个山沟沟里捧着铁饭碗才叫风光呢?”这句话听着让西绕维色很舒坦,但旺堆家婆媳不和是村里公开的秘密,听她这么一说,担心别人以为他站队,忙讨好说:“我是做梦都想捧上铁饭碗,哪怕到最偏的山沟,可是没有你家老小那聪明的脑袋。”旺堆阿妈接过话说:“什么叫最偏的山沟,现在路修得那么好,哪里不能开车去呀。”西绕维色知道她误会了,刚想解释,旺堆媳妇又说:“既然这样,那就好好学习,别让人笑话了,村里人都在等你的好消息。”
  一句话把两人都得罪了,西绕维色如坐针毡,幸好他的手机救命似的响了,借着接电话的功夫溜回了家。西绕维色给阿妈和嫂子编了谎,说冲麦家的人都劝他回家复习,不让他干活儿,只好回来了。
  土登给西绕维色打电话,没抱多大的希望,之前打过几次,都被他以备考为由拒绝了,这次再打也是迫不得已,弹扎念琴的坚参老毛病发作,咳个不停,根本没法上台。没想到这一通电话过去,西绕维色那边痛快答应了,保证第二天晚上准时到藏餐馆,这让土登松了一口气,当初因为兴趣而起的老年民乐队,玩着玩着就走到了商业的路上,走着走着走成了很多人的生计,散伙已经没有组建那么容易。
  西绕维色突然要回拉萨让阿妈很内疚,她认定儿子在冲麦家遇到了不愉快,几次让他说出来。西绕维色也为自己突然的决定内疚,旺堆媳妇不知是对他还是对她婆婆说的那些话,又让他烦躁起来。他骗阿妈说,同学刚刚打来电话,必须回拉萨补办一些手续才能参加考试。西绕维色这么说,阿妈就信了也跟着着急,让大儿媳赶紧准备一些吃食。
  第二天中午时分,土登又来了一通电话,确认西绕维色晚上是否会如期到场。土登的声音很苍老,对西绕维色用的是敬语,这让他有些不适,他还是习惯那个爱开玩笑,爱叫他崽子的土登。土登的民乐队和西绕维色的艺术“分”团,曾经都属于大型演出活动的边角料,常被安排在一起化妆和吃饭。需要出力,年轻人上;商讨费用,老家伙们去磨,一帮年轻人和一帮老年人倒也互补。也有一两次,西绕维色顶替过乐队的扎念琴手,但那都在文艺晚会的舞台上。
  土登说的餐馆在八廓街里,到大昭寺广场后只能步行到巷子里,需要提早出发。到餐馆演出,西绕维色是第一次,有好奇也有紧张。土登说扎念琴已经替他备好了,他还是决定背上自己的,这把琴年头有些久远,但音色不错,他听西洛弹奏扎念琴学会了很多民歌,也学会了弹奏,后来报考艺术教育专业,面试时秀了一把琴技,也是加分不少。当时西洛说了一句话:这把琴赏我们家饭吃。这句话莫名其妙,但西洛没再多解释一句。
  走到八廓街的深巷,那家藏餐馆自己走进了西绕维色的眼里,朱红色的藏式大门又高又大,垂坠的香布比哪家的都长,特别是门边的香炉冒着缕缕青烟。土登站在香炉边上,显得那么瘦小,他伸长着脖子往另一边张望着。西绕维色感觉特别亲切,大叫了一声“土登啦”。土登看见西绕维色,脸上的皱纹堆成花迎接他,用双手握着西绕维色的手不停地搓揉。他把西绕维色带到餐馆的一个包间,非常关切地问起复习的情况,一个劲地夸他那么聪明一定会考上。这热乎劲让西绕维色感觉陌生,以前的土登最爱说一句话:“头顶西绕维色(智慧光芒),考试连连倒数。”
  乐手、歌手和舞者陆陆续续来了,有西绕维色熟悉的,也有他没有见过的,那几个熟悉的老者对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和土登一样,用敬语询问西绕维色的备考情况,那位跳舞的阿妈没来,土登说,年龄大了,孩子们不让她跳了,其实是嫌脸上无光。中年女舞者,西绕维色之前没有见过,她却对他自来熟,对他呼来喝去的,一会儿说,“维色,给我倒一杯水,今天嗓子不舒服。”一会儿说,“维色,去给厨房讲一下,今晚的菜不要做咸了,昨晚害得我半夜起来喝水。”西绕维色坐着没动,他比以往拘谨了许多。女舞者也不计较,继续指使其他人。
临上台前,西绕维色的脸上莫名发热,那些年上下舞台如同散步,脸不红心不跳,今天是怎么了,他扶了扶扎念琴。土登看出了他的紧张,双眼满含关切,等到服务员请大家上台时,土登把西绕维色拉到一边说:“我把你安排在侧位,下面的人看不清你的脸。”土登这番话让西绕维色突然找到了紧张的缘由,他机械地笑了笑,说不上是感激,还是尴尬。

  藏餐馆从傍晚七点左右开始热闹,民乐队上场时,餐厅只有两三张空位,人声嗡嗡的,但没有传说中那么喧哗。西绕维色最后一个上台,刚刚坐稳,女舞者开始主持,她拿腔拿调的开场白被嗡嗡的说话声吃掉了。西绕维色从侧面看,夸张的眉毛在松弛的脸上舞动得异常活跃,就像她自己在冷漠的观众前摆出的热情。
  第一曲自然是富有吉祥寓意的朗玛《扎拉西巴》(吉祥)。土登说,朗玛艺人以《扎拉西巴》开场是规矩,图个吉祥。
  熟悉的前奏之后,西绕维色松弛了下来,女舞者的歌声响起:“吉祥花园里哟,开满央恰梅朵(福运之花),晨间露水未干,午后细雨飘落。”她的嗓音让西绕维色一阵惊喜,比起做作的开场白,这声音更饱满自然,吐字清晰,搭档扎西啦的声音有点喑哑,有着古旧的味道,一脆一哑,倒也别有风味。到快节奏的踢踏时,两人边唱边舞,眼神和手势配合默契,台下的掌声终于压过嗡嗡声。西绕维色的情绪随着旋律慢慢开阔,脑海里全是那些年在舞台上活跃的场景,有他也有她,他们年轻的身影像在风中舞动的青稞,欢快荡漾。
  她叫旺姆,英语专业,喜欢跳舞,也是艺术分团成员。最重要的是她很欣赏西绕维色,每次他在群里发出演出通知,别人顶多伸个大拇指,她会发来一双崇拜的眼神。这个表情包在西绕维色眼里,是一道光芒。跟社会人打交道,常被漠视,被奚落,甚至被训斥,这时想想那双俏皮的眼神表情包,他就能再坚持一下,这么一坚持,又能往前走一步。他觉得那样暧昧,那么幸福又让人沉醉。
  西绕维色深呼吸了几下,然后一甩头,试图把她从脑海中甩出去。一曲接着一曲,西绕维色慢慢回到了从前的状态,心情渐渐愉快起来,不觉跟着舞曲哼唱起来。这舞台狭小拥挤,与台下的餐桌几乎没有间隔,和大学时上过的高大舞台没法相比,但愉悦的状态相似。正当他沉浸在音乐时,休息时间到了。大家暂时谢幕回到包间,包间的桌上已摆上了几盘菜和一锅糌粑萝卜丝粥。土登一上桌就喊着怎么没肉?扎西啦说:“牙齿没剩几颗,还要什么肉?还是糌粑萝卜丝粥实在,暖胃。”土登说:“今天不一样,有年轻人呢。”西绕维色忙推辞:“这个已经很好了。”扎西放下碗筷起身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服务员端了一盘滋滋冒着油的羊排,撒着孜然和野葱,香气直往鼻孔窜。西绕维色毕业后一直没有稳定的收入,碍于面子在家人面前装出日子过得还行的样子,但每顿饭都是应付了事,所以,这盘羊排吃得特别过瘾。
  吃饭闲聊的工夫,土登抱怨现在没有活动组织方联系他们。扎西说:“皱巴巴的老家伙出现在舞台上,观众也是不乐意呢,这把年纪应该理解的。还有西绕维色和索珍啦愿意帮忙,有什么可抱怨的。”被土登的一番话拉低的气氛,一下子又被扎西提了回来。名叫索珍的舞者,啃着一根羊排附和道:“是呀,我们唱着跳着就把日子过了,还有那么多人不如我们呢,你这个老家伙这么悲观,怎么给孩子们做榜样。即使万卷布匹也只能穿一身,即使满桌佳肴也只能吃一肚子,有个地方玩玩又挣点钱就行了,你还想怎样?我呢随叫随到,又不是没给面子。”扎西忙替土登辩解说:“他是替我们着急,他自己那日子过得美呢,孩子们出息,哪还需要出来挣钱。”
  扎西像管家,土登吩咐什么,他起身就做,时不时从包里翻出一个边角翻卷的笔记本,记上一笔。
  吃饱喝足再次登台,台下的喧哗声比之前更大,西绕维色心中稍有不悦,但看着土登轻晃花白的脑袋,眯着眼睛陶醉在音乐里,完全不受环境影响,便将不悦藏在心里。这歌里全是故事。土登多喝两口就爱讲曲中故事,那时西绕维色没多大兴趣,常被土登嘲笑,说是给驴耳灌佛法,没有意义。此刻,听扎西哑着嗓子唱那首《少年郎》,西绕维色也咀嚼起歌词:“成熟饱满之果,八瓣莲花之上,玉蜂飞舞旋转。”
  年纪是那个年纪,可是哪有玉蜂飞舞?有那么一阵子,西绕维色也想过创业,带着一帮年轻人,组建一个真正的艺术分团。他的念头一出,就与几个好朋友分享。“这样的话,还需要上什么大学,初中毕业、高中毕业就可以了,身子骨还柔软一些呢。”他们被他“奇怪”的想法惊住了,觉得他犯傻。西绕维色的意志本就不坚定,这么一说马上动摇了,就把这个念头放在了心底。过了一阵子,旺姆大清早约他喝茶,茶馆里茶客很少,旺姆突然问他毕业后的打算?他说:“没什么打算,走一步算一步。”旺姆说:“说心里话,我对你充满信心,你是个特别有能力的人。”这么大个夸赞抛过来,西绕维色的自信心陡然建立,他组织好语言,像在艺术“分”团上布置工作一般说:“其实,我想组建一个艺术团。”旺姆笑了,笑得很神秘。西绕维色打住诉说欲望问她觉得如何?她点点头说:“很新颖的想法。”西绕维色受到鼓励,怎么肯停下来,洽谈、签合同、演出、获得巨大成功,说得嘴角吐沫,甚至说到了一旦遇到讨工钱难,就用法律维护自己的权益,绝不动粗,要表现出充分的涵养。旺姆一句话没有说,静静地听着,目光渐渐散乱。西绕维色喝了一口甜茶,再次小心翼翼地询问感觉如何。旺姆幽幽地说:“我一直觉得你是个非常理性的人,以为你会把梦想和现实分得很清楚呢。”
  第一场餐馆演出的后半段,就这样被脑海中的旺姆搅乱了。应当载入人生史册的第一场餐馆演出如何谢幕,西绕维色没有多少印象,他恍惚着回到合租的小房时,室友竟然没在,便直接关灯躺下了,但怎么也睡不着,数羊子不行,念二十一度母经也不管用,索性又开灯坐起来,他被自己突然涌起的想法激动不已,他准备让这个想法在心里捂上一阵,如果它一直不散去,他就要不管不顾了。“也就短短几十年吧,管他的呢。”他自言自语着又关灯躺下。
  这一个星期西绕维色的情绪忽上忽下忽左忽右。
  有了一份相对固定的工作,尽管有时不觉得是长久之计,但手与琴弦的默契回来了,人也自信了,走上藏餐馆的舞台不那么拘谨了,还有那么几次,在土登的怂恿下,从乐手的位置走到舞台中央,跟索珍啦一起跳了几曲,收获了客人敬献的哈达,演出结束就按条数从餐馆拿到了可观的提成。
  愁的是室友巴桑旺堆要搬走了,以后没人跟他分担房租了。巴桑旺堆的女友入职了拉萨的一家民营幼儿园,父母都是单位上的,毕业前家里就给她买了房子,现在两人的感情得到了父母的支持,同意搬到一起过。西绕维色听到这个消息时,人还窝在被窝里,前一天晚上的演出被几个暴发户模样的人拖延了,轮番上台敬酒献哈达,大着舌头赞美传统文化的魅力,晃悠悠地诉说着担心失传,就这样一直拖延到老家伙们扛不住打瞌睡。当然,这是好的拖延方式,西绕维色和土登他们都喜欢,有敬意有“表示”,只是酒醉后贴着脸庞说话时,那一阵阵恶臭现在都有余味。
  西绕维色半坐起来说:“到底被你这个空壳公司的冒牌老板给骗到手了。”巴桑旺堆没有生气,笑着说:“本来昨晚想跟你说的,煮了一锅肉,还买了几瓶啤酒,想跟你好好聊聊,可是你回来太晚了,难得生意好,没给你打电话。”
  “那叫什么生意呀,纯粹帮忙。”西绕维色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哈达的提成也是拿了不少,只是没拿过工资。他甚至没和土登谈过具体的数目,他知道土登不会亏待他。
  “先找个事做是对的,稳定下来再慢慢想办法。”
  “你做了上门女婿,那个冒牌公司还做不做?”
  “你别总是冒牌好不好,再小也是在工商局注册过的,再说,所有的大,都是从小开始的。”
  “这下房租全是我一个人付喽。”西绕维色翻了个白眼。
  “哎,你不会在小红书上发个帖子,找个室友吗?还可以让他出大头。还有,提醒你一下,除了房租,还有水电费之类,以后都得靠你自己,以前的我就不计较了。”
  西绕维色是后来搬进来的,除了被褥和一箱书,全是室友的,平时用这用那,也没想那么多,这会儿听巴桑旺堆提醒,还真是歉疚,但歉疚归歉疚,还得争取厨具,不然他一走,热茶都喝不上一口。“那些厨具你也要拿走了吗?不会吧,配不上你女朋友家的新房子吧。”
  巴桑旺堆被逗笑了:“我把灶和厨具全留给你,哪天你有钱了,你也要表示表示。”
  “堂堂富家女婿,诺培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的大老板,还等着我表示,需要吗?合情吗?好意思吗?”
  西绕维色的三连问,让巴桑旺堆有些不好意思了,连连摆手说:“送你了,可以吧。不过你也得帮我,你晚上上班,白天有时间,帮我翻译一些资料,叔叔帮我拿到了一个翻译项目,量有点大。”
  “到我这里就变成帮忙?还有,你哪来的叔叔,你在拉萨有叔叔吗?怎么从来没有听你说起过。”
  “我说的是她爸爸。帮忙是客套话,哪能不付钱,当然比之前要少些。”
  这句话让西绕维色心里凉凉的,他坚定地点了点头:“出息了,有靠山了。”
  巴桑旺堆刚坐到床边,他的手机就响了,他边接电话边往外走,让西绕维色起床后到老地方找他。
  西绕维色穿好衣服从窗户往外看,巴桑旺堆正小跑着从小区花园往外走,身材结实跑姿很帅,再看看自己凸起的肚皮,一阵气馁。除了身材,他最佩服的是巴桑旺堆的笃定,考公失败一次就认定自己不是那块料,当即申请了创业扶持资金,把考公上岸梦堵死了。他每天都要自拍一张发个朋友圈:“我的未来不是梦”“活在当下”……朋友圈的文案每天都不重样。西绕维色刚开始还在下面评论调侃一番,现在都懒得理睬,这会儿,突然觉得这笃定跟天天的激励有某种内在联系,赶紧洗把脸,打算发出今年第一条朋友圈。他选择了一张在餐馆的演出照,那是索珍啦拍的,他正在舞台上恣意起舞,神态忘乎所以。文案颇费了心思,想了几句励志的话语,好像都是巴桑旺堆用过的,只好搬来阿妈经常说的那句话:“快乐地过是一天,痛苦地过也是一天,看我们选择什么。”后面又加上了三个舞蹈的表情包。西绕维色沉浸式得意时,巴桑旺堆的评论出现了:“先从臭烘烘的被子里爬出来再说。”
  这家茶馆在西绕维色的母校旁边,他已经很久没来了。上学时十几个人将两对小方桌拼成大桌神聊,揽到活儿或拿到报酬必先到这里报个到,喝上几杯甜茶吃上一碗藏面再切入正题,热闹得无暇观察茶馆的陈设。也和旺姆单独来过一回,就那么看着,没多少话,但心里那只快乐鸟都快飞出胸膛。在她跟前,他是那么胆小,看着她握住茶杯的纤细小手,真想摸一摸,但他不敢。
  巴桑旺堆和女朋友坐在靠窗的位置,这会儿茶馆的高峰期已过,茶客不多,他俩跟前吃过面的碗还没收,西绕维色一落座,巴桑旺堆的女朋友笑吟吟地倒了一杯茶,巴桑旺堆替他叫了一碗面一个鸡蛋,外加一个肉饼。对付完饿得发慌的胃,西绕维色才有心看着好久没来的茶馆。收银柜台后那个绰号叫“赤”(万)的女人不在了,那个绰号是他的一个同学起的。他说,不管在她这里消费了多少,那脸永远铁青,宛如丢了万把块钱。如今绿色二维码替她守着柜台。
  西绕维色心想巴桑旺堆约他定有事情,吃了面喝了茶等着他开口。他俩各自刷着抖音交换看到的新鲜事,偶尔对他说声:“喝茶。”西绕维色无聊,也拿出手机查看他刚发过的朋友圈。很久没发圈,这会儿点赞很多,一波翘着大拇指,一波献鲜花,说具体的只有巴桑旺堆那条。西绕维色把头像一一过了一道,心的天平慢慢倾斜,那么多人中却没有她的头像。
  巴桑旺堆的女朋友好像探到了他的心事,突然抬头发问:“旺姆现在哪里?”西绕维色说:“在昌都教书。你认识吗?”她手指巴桑旺堆说:“他经常提起,我就记住了。”西绕维色心想,奇怪,这人从来没跟我提起过旺姆。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结婚?西绕维色想都不敢想的问题,就这样直接摆上了桌面。他的沉默,让巴桑旺堆的女友兴致大增:“分了吗?”
  “也说不上分手……”
  巴桑旺堆的眼神从手机上方望着他,好像也在等结果。
  “从来没有一起过,哪来的分手?”
  对这个回答,他俩不约而同地撇了撇嘴角,表示不相信,但也没有追问,继续低头玩手机。
  西绕维色趁机点开了旺姆的微信,她俩最近一次联系,是在上上个月,早上十点左右,他给她发了个早安的表情包。晚上十一点,她才给他回了两个表情包,一个是“我很累别烦我”,当西绕维色的情绪突然波动时,她又发了一个“晚安好梦”。那时西绕维色正在舞台上,没有看到,看到时已经凌晨了,也就没回。第二天,他很想再发一个,但终于忍住了,对自己说,这处境还是先算了吧。
  近期餐馆里的演出状况不少,最难缠的是酒醉者。喝着喝着就想上台来。土登和扎西对这部分人很包容,总是给足面子,有些人根本不会跳舞,酒喝得站都站不稳,还想上台凑热闹,台下一发笑就更来劲了,还想抱住索珍啦,时不时点燃西绕维色的怒火。
  这天演出近尾声,又一人手拎啤酒瓶摇晃着走上舞台,舞台太小,三个人一站,手脚都甩不开,那人又摇晃不止,好几次差点掉下舞台,扎西接过那人的啤酒单手一扬,把舞台交给了他和索珍啦。乐队那几个老家伙完全不受影响,脸上毫无波澜,餐馆的服务员也是依旧穿梭,连食客都没有骚动。索珍啦微笑着继续她的舞蹈,那人却全程紧闭眼睛,摇晃着身子,节奏还踩得很准,全然享受的样子惹得下面欢笑不断,西绕维色也忍不住笑了,被这个没有恶意的酒醉者逗笑了。
  演出结束,醉汉过来跟大家行碰头礼,跟土登碰完额头,又拉拉杂杂说了一堆,然后晃晃悠悠转到西绕维色这边,西绕维色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醉汉心领神会也不强求,他转头问土登:“坚参呢?他没挂吧?我给他说过不许走在我前面呢。”土登说:“这种事能约定就好了,不过他现在好好的,别净说不吉利的话。”醉汉说:“你别骗我,我明天就去找麻子坚参。”醉汉这么一说,西绕维色才想起了那张略有麻点的脸,爱喝酒爱笑,还喜欢自嘲,自嘲脸上有麻点心中无痛点,那麻子长在他脸上只是增加了特征而已,之前西绕维色甚至都没想起问问原来的扎念琴手坚参的境况。
  演出结束,土登的大女儿照例来接他,这位四十多岁的女儿一见到父亲,便主动给他披上外套,嗔怪他要钱不要命,也不知道攒钱干什么,土登并未理会。西绕维色问起乐队原先的扎念琴手坚参的咳嗽好些没有?土登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光咳嗽就好了,好像是那个坏病死病呢。你知道吧,他的境况很不好,老伴很早就没了,孩子有点毛病,走都走不安心呢。”
  一说坏病死病,西绕维色就知道是癌症,父辈们很忌讳直接叫其名称,心里也是一阵着急:“那怎么办呢?看病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呀,只是这孩子以后可得吃苦头。”
  西绕维色真诚地说:“明天你带我去看一下他吧。”
  “不急,等餐馆结账了我们再去。”
  聊到这个沉重的话题,想想躺在微信里的她,刚才那股欢乐的情绪遁然离去,再加上小雨开始淅淅沥沥,走到路口,西绕维色甚至等不及土登的啰嗦道别,一闪身钻进了巷子。他左拐右拐生怕土登追上来,拐了几道弯后,自己都迷糊了,此时雨突然大起来,薄外套顶不住雨势,已经渗进了后背,刚才人影闪烁的巷子,这会儿只有他在雨中疾走,路灯下的雨看上去缥缈飞舞,打在背上却结结实实,窄得只能一人而过的胡同,两边都有雨水槽落水,浇得鞋子里全是水。一道闪电过后炸雷在头上响起,原本架在头上的双手下意识捂住双耳,雷声刚过,雨下得无边无际,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的,西绕维色索性甩开双手走起来,希望堵在胸口的异物被雨水冲走。
  “今夜无眠,今夜无眠,今夜欢乐无限……”这是艺术“分”团阿米的保留曲目,他是声乐专业学美声的。每次唱这首歌,是演出结束时刻,他的燕尾服很大,显得人很瘦小,歌是事先录好的,阿米只是对口型,可是他很卖力,把皱眉、闭眼、仰天、扭身的动作做得极其认真,这时在后台收拾东西的男男女女,也要夹着嗓子跟起来,还有人学阿米皱眉、闭眼、仰天、扭身,大家常常笑成一团。
  今天,没人跟唱,也没人取笑,只有雨声哗哗地和着。唱着歌儿的西绕维色却怎么也走不出八廓街的巷子,直到雨停了,狗吠声零星传来,西绕维色有点发慌了。十三岁本命年那年,他被村里的流浪狗咬过,血淋淋的样子现在都不敢回想,他循着记忆原路返回,走了很久很久,才看到藏餐馆那朱红色的大门,那一刻他怔住了,土登站在门前,全身湿透了,身边没有大女儿陪伴。他冲着西绕维色嘿嘿笑:“我就知道你走不出巷子,白天都迷路,何况夜晚,还喜欢逞能,我的话没说完就不见了影子。”
  西绕维色还未走到近前,土登就转身在前面领路。西绕维色问他:“怎么往那边走?”土登说:“路那么多为什么只走那一条,带你走一条新路。”灯光拉长了土登的身影,显得更瘦了。一老一小再无言语,只有土登的喘息声越来越重。这一趟真是抄了近路,很快就走出了迷宫般的八廓街。土登扬了扬手,一辆疾驰的出租车猛然刹车,刺耳的刹车声叫人心惊,西绕维色拉开车门对土登说了声:“明天见。”土登却突然移步过来拍了拍他的背,没头没脑地说:“现在的年轻人中,像你这么有灵性、又热爱传统文化的孩子不多,你要攒劲……”出租车司机不解人意,待西绕维色坐稳就启动了,让他没来得及做任何回复,但他的遗憾慢慢被鼓励带来潮水掩盖了,很久以来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被肯定是多么让人欢喜,而刚才在雨中,他还在想着自己是多么的无能多么无用。
回到出租屋,西绕维色收到了巴桑旺堆的微信,分享了一张名片,说是房东,让他添加后及时缴纳房租,同时提醒他别忘了备考,不要整天唱歌跳舞,忘了“正”事。

  巴桑旺堆之前和西绕维色聊过在餐馆演出的事情,巴桑旺堆特别认真地说过那么一句话:“你要是带着他们做,说不定还真是一条出路。目前还没听说有人正经去做这种事。”当时西绕维色想都没想就回答:“怎么可能,考公才是正事。”西绕维色把微信看了几遍,终于回复说:“不考了,不是那个料,越考越差,饶自己一回。另外,先不加房东了,发了工钱马上添加他,你跟他说说。”
  等西绕维色躺下了,手机屏幕闪烁,巴桑旺堆回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这天晚上在包间吃饭时,索珍卖了个关子,说有件事不知大家感不感兴趣?土登说:“不说出来怎么知道感不感兴趣。”说实话,西绕维色不喜欢索珍说话的语气,但对她即将说出的话感兴趣,跟这些老头子们在一起,最缺的就是新信息。
  “有个婚宴想请人唱歌跳舞助兴,不知大家有没有兴趣?”
  土登说:“现在各县艺术团那么多,他们有专门公关的人,哪轮到我们,一说是几个老古董,马上就‘古德白’了。”
  西绕维色插话道:“说不定人家就喜欢古董呢!不是谁都喜欢新的、年轻的、花里胡哨,朗玛堆谐这种歌舞本来就是有年头的,老年人上场显得雅致,有古韵。”
  索珍啦忙辩解:“哪有人喜欢老古董,是我争取来的。我说老家伙个个都有来历,干这行没有一辈子也有半辈子,哪个都不是凑数的,都是非遗传承人级别呢。”
  土登急得摇头:“哪里是非遗传承人,哪一天谎言包不住……”
  索珍不屑地扬着脸说:“现在都兴这么说,没的往有里说,小的往大里说,像你这样一味往里缩,你以为是谦卑,人家以为是傻子。何况我说的是传承人级别,没把话说到顶嘛。”
  土登接不上话,索珍转头对西绕维色说:“年轻人你说说看,现在是不是这样?”
  西绕维色现在最介意的是房租,其他的无心过问,便坚定点了点头。土登看西绕维色也点头,就改变了口风。“那我们也不能把价喊高了,能弹会唱会跳的人到处都是。”
  索珍说:“为啥不喊高,不喊高人家觉得没水平,何况人家有的是钱,我们那点钱在他们那里就是个零头,再说了我们的水平也不差。”
  土登自言自语似的嘀咕:“零头也是人家的零头。”
  西绕维色回到出租屋,门上贴着一张纸条,不看都知道是房租催缴通知,他一把揉皱了那张纸条扔在门后。楼下的租户今晚似乎有喜,时不时飘出歌声。西绕维色洗漱一番刚想躺下,只听有人打开窗户骂道:“唱什么唱,三更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唱你妈个头。”楼下的歌声戛然而止。这个在城郊的小区以小户型为主,多是本地人为投资而买,租户较多。时不时会在夜晚争吵几句,西绕维色没太在意,果然楼下的歌声又起,楼上的骂声紧跟,几个来回之后,小区真正地安静了下来。西绕维色躺在床上回想着刚才索珍揽活儿的事儿,又有些睡不着了,如果白天能揽些活儿,晚上到餐馆演出,收入也不会太差,但一直这么下去,又似乎心有不甘。正想着,眼神突然被墙上的日历吸住了,被红笔圈起的日期让他一阵恐慌,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心里一阵松快。
  为婚宴助兴的活儿还真被索珍揽下来了,她把其中的过程说得特别复杂惊心动魄,仿若参加了一个大型高端谈判,但揽下来了,土登着实高兴,西绕维色的兴致却没有之前那么高,那个红笔圈起的日期挡住了高兴的理由。另外一个缘由是今早嘎玛维色的一通电话。电话一接通,就是一顿质问:“你到底在干什么?在拉萨卖艺吗?”西绕维色知道哥哥看到了自己之前发的朋友圈,但这不友好的语气也惹怒了他,回敬道:“你不是嫌我这么大还不自立吗?我现在挣钱养活自己又哪里不对。”嘎玛维色说:“你不觉得丢脸吗?像个江湖卖艺人。”西绕维色回道:“卖艺丢人吗,我们的前辈也是一路卖艺到协噶尔村,你说他们丢脸吗,他们卖艺讨生活才有了后来的我们,你觉得他们丢脸吗?”
  西绕维色嘴上说得理直气壮,内心却虚弱不堪。为什么一直担心撞见熟人,一直说服自己又一再犹豫,他过不了的不就这个坎吗?嘎玛维色没有想到才别几日西绕维色就这么硬气了,更没想到他的质问直接戳到了痛处,一时说不出他话,只能一遍遍地重复:“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
  无论西绕维色什么情绪,那场婚礼如期到了。婚礼举办地在一个新建的藏式装修风格的宾馆,大厅富丽堂皇,门前空地用白灰绘制的吉祥图华丽且巨大。这场婚礼的隆重超乎西绕维色的想象,上了年纪的土登也没见过这么大的排场,客人一拨一拨地进来,没个间断的时候。门口请有两位折嘎说唱艺人说唱吉祥祝词,他俩的祝词风趣俏皮,常有懂的人驻足聆听。参加婚宴的客人,基本是盛装而来,披金戴银都是平常,蜜蜡、珊瑚、绿松石饰品一个比一个大,看那排场,就知道是户有钱人家。
  这户人家还专门给祝兴的演员留有一间包房,这个包房有两拨人,靠里一拨是西绕维色他们,靠外一拨是拉萨一家藏戏团的年轻人,由他们共同完成婚礼仪式上的歌舞和结束仪式上的藏戏表演。那一拨年轻人都认识土登,很快两拨人变成了一伙人。婚礼行将开始,索珍领着新郎父亲走进包房,那个高大威猛的家伙一边哈哈大笑着,一边从宽大的衣袍拿出一沓钱,噼里啪啦数着,每人面前都是一沓钞票,连个红包都没有。用土登后来的话说,就那么赤身裸体地放在面前,真让人脸红心跳。西绕维色没见过这种场面,有点沉不住气,担心这钱发到跟前就发没了,或者发漏了,眼睛的余晖一直关注着点钞的手。等终于轮到他,他的钱直接叠放在旁边藏戏队小伙子的钱上,让他一阵担心。那小子等新郎父亲一转身,一把拿起了所有的钱,西绕维色差点叫出了声。小子点钞速度极快,小声道,一人两千呢,说着把一半递给西绕维色。西绕维色早忘了矜持,一把接过来也点了一下,当他掀起藏袍一角准备装进裤兜时,土登正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他这才不好意思起来。
举办婚礼仪式的房间比西绕维色见过的都大,在新人和父母席位的对面,还给乐队搭建了一个小舞台,舞台前面是藏戏队的小伙姑娘们,索珍啦是联络人,自然在最中间的位置,她从一众人中把扎西拉到她旁边的位置。

  伴娘扶着衣领插着彩箭的新娘最先入场,尔后男方及其家人依次落座。婚礼开始后,在悠扬的朗玛堆谐歌声中,献哈达送祝福的队伍依次进来,把一条条洁白的哈达献给新郎新娘,之后从另一个门退出,缓缓的队伍,构成了非常壮观的景象。年轻藏戏演员的加入,也使这场庆典歌舞特别有气势,留住了很多本应退场的人,他们举着手机拍摄,使场内出现了少有的拥堵。
  客人太多,仪式变得冗长,新人和他们父母脖子上的哈达挂得太多,不得不起身褪去一些。人多哈达翻飞时,从西绕维色的位置,只能影影绰绰看到新人的样子,当他们站起来,互相帮忙整理对方脖子上的哈达时,西绕维色的眼神挪不开了。多么像她,不会吧?他的心中冒出许多的疑问,疑问又促使他不停地向新娘张望,而她正好朝他看过来,甚至朝他轻轻一笑。西绕维色还是无法确定是不是她,化妆的神奇效果他是最有发言权的,文艺“分”团时他们管化妆的叫魔手,能化腐朽为神奇。新娘坐下低头抚弄裙摆,宾客继续献哈达,时不时挡住西绕维色的余光,但他心里的某种东西在不断地坠落,心尖上也似有细绳抽动,隐隐地难受,是难为情还是难过,他有点说不上来,想象中也有过她的婚礼,但从不是这样的情景。
  冗长的仪式终于结束了,再次回到包间,都在嚷着嗓子快着火了,啤酒瓶盖被打开的声音不绝于耳,只有西绕维色像丢魂的人,四处张望但眼神空洞,他想确认一下又有点怕被确认,他想一走了之又心有不甘,他小声地问满脸倦容的土登:“这家人好像是昌都那边的吧?”土登说:“听口音好像是。”西绕维色害怕的事又被确认了一次,但他忍不住又继续问:“新娘家好像不是那边的?”土登不解地看着他,停了一会儿才说:“谁知道呢?但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是来挣钱的,又不是来参加仪式的。”西绕维色狠狠地点头表示同意,那决绝的样子在土登看来是那么陌生,更惊奇的是,一直喝着水的他竟随手拿起桌上的啤酒,咧嘴用牙齿扣开了瓶盖,啤酒“滋”地喷了他一脸。
  晚餐是自助餐,长长的餐台和长龙般的客人,尽显这家人的排场。西绕维色看着小伙们端来一盘盘丰盛的菜肴不为所动。他问土登有没有红包?土登用仅剩的几颗牙齿对付着一块牛肉,嗯嗯啊啊地不知所云。索珍啦刚好端着餐盘进来,说她才去随了礼,还剩一个空的红包。“你也要去随礼吗?你认识人家?”尖细的嗓门像根针戳穿了西绕维色心中的秘密,他忙撇清说:“也不是,我看见新娘很像我一个同学,如果是,我觉得应该随份礼。”索珍凑过来低声说:“你不必随礼的,你又不是邀请来的客人,柱子够粗何必添蒿草。”土登对付完牛肉,空出嘴说话:“待会儿新娘新郎要过来敬酒,看看是不是再说,要随也可以,你以后还要结婚,人家会还礼,一点不亏,让我去随,那就亏大了。”土登被自己幽默逗笑了,呵呵笑着又蹦出一串咳嗽声。
  前来敬酒的新娘新郎冷不丁就到包间门口了,新娘端着一个银制小酒杯大大方方地站在西绕维色面前,盘发造型加上化妆使她显得成熟端庄,但一开口还是那个“她”——“刚才你弹扎念琴的样子太帅了,我就给他说,是我们的团长呢,很有魄力的。”新郎长得英俊标致,戴个圆圆的眼镜,一脸的羞涩,跟豪气的父亲完全两种风格,举着小酒杯说:“敬您,出来创业很不容易,向你学习。”旺姆心无芥蒂的样子和新郎羞涩而真诚的话语让西绕维色自惭形秽。此刻的他不知说些什么好,一旁的土登接话说:“姑娘你说得对,西绕维色不光有魄力,最难得的是心善,本来在备考着呢,看我们这边困难就过来帮忙。”旺姆这会儿才注意到土登,连忙说:“您也来了,我们以前经常在一起。”土登实在想不起这是谁,也顺着话说:“是呀,你也是好姑娘,如今嫁到这么好的人家,也是你的福分。”西绕维色这才找到了话说:“真是天生的一对,祝福你们,一定要干了这杯。”说着豪放地先干为敬。
  这天清晨,西绕维色的睡意被不停歇的手机铃声闹醒了,他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房东催缴房租。要不是他把参加婚礼拿到的两千元劳务费悉数随礼给了旺姆,也不至于如此胆战心惊。当时土登劝他包个二百元,不要装土豪。西绕维色的想法很坚定,把别人的还给别人,什么都不欠。土登说,那是劳动所得,应该的。西绕维色说,这个不一样,一定要分开。当他把礼金用哈达包裹着送到新郎手上时,他觉得自己像个英雄,那个豪迈那个骄傲治愈了他的挫败感。但随着铃声不停,他自以为走远的挫败感,又回来了。
  西绕维色小心地撩开窗帘的一角,发现天还没亮,房东也不至于这个点催房租,便伸手从插座上拔下手机,这一看,把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电话是嘎玛维色打来,这么早,是家里出事了吗?他小心地问道:“哥,怎么了?”嘎玛维色的声音也是睡意未醒:“起床了吧,怕你考试迟到,提醒一下,不要再睡了。”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原本这个时刻西绕维色是想在梦中度过的,这么一提醒,再无睡意,尽管放下电话就钻进了被窝,那时间却一秒秒捱得很艰难,他估摸着过了进考场的最后时限,拿过手机一看,还有半小时。他再次钻进被窝努力去想别的事,这想着想着还真进了梦乡,等他醒来已过了午饭时间。他把自己收拾停当,对着镜子郑重地告诉自己:“两头尖缝不了衣服,两个想法成不了事,想好的事一定要去做。”话说完又怕闲下来的自己会反悔,赶紧出了门。
  有旅行社带团过来,藏餐馆的生意越来越好,游客多,喜欢拍照,喜欢快节奏的舞蹈,土登便多加了几支快节奏的曲目,上半场结束回到小包间比往常晚了近一个小时。菜比之前丰盛很多,藏餐馆的特色“康巴汉子”也隆重登场了,牛肉炖得很烂,考虑到了老人家们的牙口,但他们都不怎么吃,西绕维色现在不那么拘谨,早午饭合并吃得很简单,这会儿吃了个大汗淋漓。扎西啦戴着老花镜从包里拿出一个蓝色塑料壳的笔记本,抖抖嗖嗖地开始记录,一会儿又用计算器计算着,“加八,加八”的提示音连续叫了几次。土登说:“别‘加八’(“加八”在藏语中与屎同音)了,倒胃口,本来胃口就差。”索珍啦说:“老头故意的,倒我们胃口,然后他好打包。”平常剩了饭菜都是扎西打包,他听后只笑不争辩。西绕维色说:“其实这个在电脑上操作很简单,你交给我来吧。”扎西说:“那太好,我这眼睛现在看什么都是模糊,可是土登交代了,你能来帮忙已经很好了,让我们不要再让你做额外的事,你还要考试呢。”西绕维色轻描淡写道:“我没考,不考了。”土登在一旁听闻立即紧张起来:“怎么了?不是我们耽误了你吧。要这样,我是造业了。尽管现在我们这里有点困难,但最担心的还是你们年轻人的前途,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你的工作让我也睡不着……”话没说完,有人提醒该上场了。
  下半场演出扎西忙着算账没上,索珍啦一人承包了舞台,汗水夹着粉脂流淌,嗓音也不见往日清亮,下了台刚进包房就喊累死了,抱怨土登增加的曲目都是快节奏。扎西忙递过去一个用哈达包裹的红包,连声说:“辛苦了,辛苦了。”索珍没绷住直接笑了,说:“老头子终于算清楚了?可别像上次那样,第二天说算错了,白高兴一场。”扎西举起拳头保证:“这次算错了就算我的,绝不反悔。”说完也递给西绕维色一个信封,和索珍啦的一样,用哈达包着,不薄。他说:“非常感谢你们能来帮忙,要不然我们该散伙了,明天去看老家伙坚参,他如果还行,你就不用再跟这帮老头子老太太混了。”
  西绕维色开玩笑道:“那我算是被除名了吗?”
  土登插嘴道:“我们巴不得你留下来,甚至带着我们呢,就像你当时带那帮学生娃那样,但是我们怎么好意思挡你的道呢?”
  “那就这样定了吧。”
  土登愕然,说:“父母会同意吗?有话道,‘好羽翼得看小鸟,好建议得听老人言’还是征求一下父母的意见。”
  “这件事我做主了。”
  因为发工资,大家自然多待了一会儿,西绕维色回到出租屋时已经凌晨一点了,他拿出红包点了一下,整整五千元,他觉得不可思议,这么些天怎么可能会有这么高的收入呢,一定是土登和扎西委屈了自己。他决定先把房租交了,给巴桑旺堆发了个微信,让他明早看到信息就把房东的微信号再分享给他,之前的被清理了。没想到那边的电话马上就拨过来了。
  “发工资了?”
  “这么晚还没睡?”
  “在做一个方案,全是不懂的东西,要一边学一边做。”
  “有叔叔了,还需要亲自做方案吗?”
  “别净说些没用的,你不创业不懂创业的难,有人帮是助力,但主要的还要靠自己。不跟你说这些,说了你也不理解。”
  “我还有一件事,如果我接手这个朗玛乐队,你觉得怎么样?”
  “怎么突然想起做这事,你有经验应该不错,我之前就给你说过一次,那时你还说那不是正事,所以后来没敢再说,怕搞砸了怪我。”巴桑旺堆边说边笑,“我怕你哭着说,巴桑旺堆那人把我推下水了……”
  “我明天要陪土登去看原来的那位扎念琴手,到时想跟他谈谈,你给我出个主意,怎么说合适?你能说会道的。”
  “你这人也是,都没想好下一步怎么做就去接,你以为创业那么容易?另外,没有年轻人加入,绝对难,老青在一起,你还可以在非遗传承上做点文章,现在对这方面很重视。”
  西绕维色若有所悟:“还是明天去找你面谈吧,我觉得我不知道的比知道的还多。”
  “那我等你……”

作者简介

  尼玛潘多,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西藏作家协会副主席,鲁迅文学院第八届高研班、第二十八届高研(深造)班学员。作品散见于《长篇小说选刊》《中国作家》《作品》《长江文艺·好小说》《民族文学》《青年文学》《西藏文学》等刊物。出版有长篇小说《在高原》《紫青稞》,中短篇小说集《透进病房的阳光》,部分作品被译成英文、哈萨克文等。荣获第十三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长篇小说奖、第六届西藏珠穆朗玛文学艺术奖、民族文学年度小说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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