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尽头》

　　那天傍晚，所里只剩下所长、阿克拉措、牛扎西和我四人。
　　我瘫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就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跑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了。海拔4200多米。说这地方鸟不拉屎一点也不为过。对这座小镇而言，唯一能称道的，是不足一公里处那条穿越高原的青藏铁路，但遗憾的是，这里没有供火车停靠的站点，火车每天从小镇旁边“嗡——”地穿过而已。越想这些心里越不是滋味，一股子说不出的沮丧堵在心口。
　　正烦心时，院子里响起几声警笛。起初我没怎么当回事，翻了个身子，对面的墙上有些污渍。有个手掌的形状，旁边还有个带着唇纹的印记。我琢磨着这手掌和唇纹间到底有什么联系呢。可警笛声没有停的意思。我推开窗户一看，院子里停着一辆警车，牛扎西的头探出车窗外，喊道，“新来的，磨蹭啥，有要紧事，赶紧的！”我匆忙把脚塞进鞋里，抓起挂在墙上的制服就往警车跑去。
　　一拉开车门，他们都已经在车里了。
　　所长叼着烟吸了一口，“赶快走吧。”说完，把安全带扣上。
　　牛扎西转动方向盘时向我抱怨了一句，“所长都抽了三根烟了。”
　　我挨着阿克尖措刚坐下，看见所长掏出一把老五四，“咔嗒”放在中控台上，我心里一紧，这“要紧事”到底是什么？所长又点燃一支烟，烟雾从他的头顶漫过来。
　　镇子上仅有一条街，长度约莫不到三百米。街的两侧，能看到本地人守着的糌粑、藏袍小店，四川人打理的菜圃，循化人经营的兰州牛肉面馆，还有一两间不起眼的小型超市。我们乘坐的白色桑塔纳，驶出派出所大门，车轮碾过门口那道深坑，颠了几下，就跑出了镇子。
　　眼前展开一条砂石路。路两边拉着铁丝网，围栏里黄不拉叽的牧草，被风吹得发出干燥的摩擦声。天边黑心的云彩，沉甸甸地扣在远处的山巅，若巨大的黑毡帽。
　　我望着车窗外，看见围栏里有个白色塑料袋被风卷着跑，那东西被风扯得变形，时而胀大如肺，时而瘪成一张皮，跌跌撞撞地和车轮赛跑。跑出去大概二百米，最后被铁丝网死死咬住。
　　我瞅着风里挣扎的塑料袋，心里莫名有点发紧。
　　“凶手手里可能有刀，都留神点。”所长的这句话，把我的思绪顿时从塑料袋上拽到车里。他又补了一句，“这次不能出任何差错，这案子要是再破不了，我这张脸，也就没地方搁了。这鬼地方，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情况属实吗？”牛扎西问。
　　“嘉日岗的村支书桑科亲自打电话来的。”
　　他们的对话没头没尾，我仍不知道这“要紧事”究竟是什么，只隐约听出和凶杀案有关。
　　天色彻底暗下来，远处的群山渐渐模糊，只有车灯越来越亮。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车灯上下跳。
　　我来所里才几天，作为新人不好意思多问，但这毕竟是我当警察后第一次出警，心里既害怕又有些期待。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雪山脚下出现稀稀拉拉的灯光。前方是一个牧业村。我们继续往前行驶，到了村边一堵石墙下时，一个穿藏袍的人走出来挥袖子。
　　车刚停稳，一个身影就从石墙后闪出，是村支书桑科。他急忙解下围巾，压低声音说：“所长！一直盯着呢，没离开过，留长发的是加巴加。”
　　所长对牛扎西说：“把车灯关掉。”四周一下子陷入了黑暗中。
　　所长率先推开车门下车，牛扎西和阿克尖措也跟着下去，我赶紧跟了下去。
　　“你带路。”所长对村支书桑科说。
　　桑科走在前面，我们悄悄跟着他爬上一座土包后。他指着下面一排没有院子的平房低声道：“就是那间。”我们看见里面亮着灯，门口红蓝光交替闪烁。
　　所长盯着下面的平房看了一阵，才对他说：“辛苦你了，先回去。”
　　桑科应了声“好”，便离开了。
　　桑科离开后，所长从腰间抽出一副手铐递给牛扎西，目光扫过我们三人，只做了个“踹门”“举枪”“扣手”的动作，低吼道：“我第一个，你们跟上，铐死！”我们点了点头，我感觉到心跳有点加速了，憋着气，跟着所长往平房摸去。
　　到了平房前，门楣上挂着一块“阿妈巴卓杂货店”的木牌。屋里隐约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夹杂着酒瓶碰撞的声响。
　　我侧耳细听，一个带着醉意的声音在嚷嚷：
　　“太阳般的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另一个声音马上接口：“那我是什么？”
　　“你啊，你是月亮般的兄弟！”
　　接着便是一阵哄笑和酒杯碰撞的脆响。
　　所长朝我们打了个手势，自己闪到门右侧，牛扎西和阿克尖措站在门左边，我紧随其后。只见他举起三根手指倒数，抬起短粗的腿踹向店门，门板带着木屑倒在地上。
　　小卖部里的几个人慌得来不及反应，目瞪口呆地看向我们。
　　所长举枪指向屋内大喊：“都别动！举手！”
　　牛扎西一个箭步冲到长发男人身边，从他后颈按住。
　　我和阿克尖措立刻上前帮忙，我怯生生地碰了碰长发男人的肩膀，手抖得抓也抓不稳。
　　牛扎西将手铐麻利地扣在他的手腕上。另外三个酒友吓蒙了，瘫在地上举着手，头埋得低低的，肩膀还在不停发抖。
　　那个长发男人说：“啊啊啊，哎呀，我我我……”
　　所长走了过来，一脚踢翻了他们面前的塑料圆桌，上面的啤酒瓶都乒乒乓乓碎了一地。“还在灌马尿！”
　　我们从“阿妈巴卓杂货店”里将加巴加拉出来时，他的三个酒友还张着嘴呆坐在原地，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
　　牛扎西把加巴加交给我和阿克尖措后，便转身跑回车上发动了汽车。没过多久，汽车从那座小丘的右侧驶来，车灯在夜色中闪闪发亮。所长示意我们上车，我和阿克尖措将加巴加安置在后座中间。只见所长一边叼着烟，一边撒尿，烟头泛着红光。
　　所长刚钻进车里，车子就蹿了出去。几乎同时，四面八方传来了藏獒的吠叫声。
　　加巴加嘴里呼出的气息带着浓重的酸腐啤酒味，直呛进我的鼻子。我抬眼看他，长发遮了大半张脸，看不清面目，只有一道横在脸颊上的深口子，痂还没掉透。
　　我盯着他，他将头发往后甩了一下，迎上我的目光。我没有动，也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和他对视着。他嘴角抽动了一下，挤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我还是死死地盯着他。他终于别开了脸。
　　“你是加巴加？”所长问。
　　加巴加没有应声。
　　所长转身，把烟“噗”地吹在他脸上，“耍心眼？让你糌粑都吃不上！”
　　“你们抓我干什么？”加巴加梗着脖子。
　　“还装糊涂！”牛扎西骂道。
　　当汽车碾过坑坑洼洼的路面时，前灯照亮的沿途能看到一根根电线杆。风拍打着线缆，持续发出的哨声钻进耳朵里。
　　“尸体藏在哪儿了？”所长转过身。
　　“什么尸体？”加巴加反问。
　　“还不想说实话？”所长冲牛扎西喊道，“停车！”
　　牛扎西一个急刹车，差点把所长的头撞到前面的挡风玻璃上。
　　所长朝牛扎西冷哼，“会不会开车？”
　　外面除了车头灯照亮的路面，什么也看不见。
　　所长下车后拉开后门，吼道：“给我拽下来！”
　　我和阿克尖措一个在前拉、一个在后推，却根本拽不动加巴加。他梗着脖子赖在座位上，纹丝不动。
　　牛扎西见状，跳了下来。
　　“我说！”加巴加见牛扎西冲过来，赶紧说，“我说还不行吗！”
　　阿克尖措拦了一下，“行了，他要招了。”
　　“藏在一座岩包下面了。”加巴加说。
　　“岩包下面？”所长转过身追问。
　　“是啊。”加巴加笑了笑，“呵呵。”
　　“还得顺着这条路走？”
　　“嗯。”
　　他们上了车，陷入一片沉默，只有风声在车窗外呼啸。
　　外面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不凝神细看，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桑塔纳一头扎进更深的黑暗里。
　　不远处的铁路上，驶来一列火车，这是北京到拉萨的火车，它像从一个完全无关的世界里来，又到一个完全无关的世界里去，几秒钟之内就从我们的视野里彻底抽离。
　　火车过后，四下静了片刻，“那岩包到底在哪儿？”所长问。
　　“还远着呢。”加巴加头也不抬地应着。车灯劈开的光柱里，尘土纷纷飞扬。
　　牛扎西放慢车速，脖子使劲往前伸，脸几乎抵在挡风玻璃上，嘴里“噗噗”地吹气。
　　所长瞅着牛扎西的模样说：“喂，灰在外面呢。”
　　加巴加先笑出了声，阿克尖措也笑了，我憋不住也咧开了嘴。
　　牛扎西说：“我吹了吗？见了灰我就着急。”
　　大家笑完，车内只剩下引擎的噪声。牛扎西没头没脑地骂了一句：“就因为一句话，能把人从桥上扔下去？心里长得全是黑牛毛！”所长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吐了口烟，没接话。
　　没想到，那当口，加巴加打起呼噜来了。车里的人愣住了。我摇了摇加巴加，加巴加嘴里嘟囔着些模糊的话，还没醒过来。
　　看到他那副模样，所长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
　　加巴加“哎呀”一下把头伸到了前面。
　　“其加合，岩包呢？”所长还没松开头发。
　　“阿嚓嚓，到了，到了。”加巴加的脸拧成一团。
　　“停！”所长的语气充满威严。
　　牛扎西轻轻踩下刹车。
　　我们把加巴加拖到车前有光的地方。
　　“岩包在哪里？说！”所长说道。
　　“那那——在那边。”加巴加有点结巴地说。
　　“这个其加合还在装傻？”
　　“那边！”加巴加指向黑暗处。
　　所长看了看，什么都没有看到。他狠狠扇了加巴加一耳光，“岩包到底在哪里？”
　　加巴加差点摔在地上。
　　所长对牛扎西说，“把车倒过来。”牛扎西将车倒好后，用车灯照向加巴加所指的方向。在灯光的照射范围内，并未显现岩包的踪影。
　　“再往前绕。”所长命令道。
　　车子“呜”地往前转了一圈，就被铁丝网挡住了。
　　牛扎西下了车，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
　　“滚进去！”所长一把按在加巴加的脖子上，“滚到铁丝网那边去。”
　　我们打着手电筒向前走。身后的汽车亮起了灯。
　　又往前走了一小段，离开车灯的远光范围。前方，确实出现了一个岩包似的黑黝黝的东西。
　　“岩包在那儿！”牛扎西激动地大喊，将手电筒的光束甩向身后。
　　听到这话，所长如被点燃的炮仗，整个人弹射而起，迫不及待地朝着那块岩包扑了过去。
　　我们跑近时却愣住了。那所谓的岩包不过是个覆着浮土的小土丘。
　　牛扎西却固执地用手电晃着土丘追问加巴加：“是不是这儿？到底在哪儿？”
　　“那儿。”加巴加的声音被风盖得模糊。
　　“哪啊？”牛扎西的手电光在土丘上乱晃。
　　所长抢过手电筒，照在加巴加的脸上。他用下巴朝远处努了努。所长拽着加巴加往前走时，他喊起来，“我没藏尸体！我根本没杀人。”
　　“其加合！”所长说，“‘扎西德勒’藏餐吧里说的话，当我们没听见？”
　　“那是我吹牛皮呢！”加巴加说，“我就瞎掰了一句，我……真没杀人啊！”
　　阿克尖措和牛扎西一左一右架住他。狂风呼啸，几乎要把人掀翻。在狂风中，所长死死盯着被架住的加巴加说：“没杀人？那你为啥到处说这话？”
　　“她骗了我！”加巴加突然提高嗓门，声音带着哭腔，“她说要当我老婆，转头就把我的半斤虫草，还有国家给我的草场补贴全卷跑了……我没有酒钱付给老板，你看我脸上的伤口，这是老板用狗棒打的。”
　　“所以你杀了她？是不是？”所长揪住他的头发往后拽。
　　“我……我没杀……为这一点事不至于吧，我起码也是个信佛的。”加巴加的肩膀垮了下去，又抬起头来，“我还不情愿她死呢，我连睡都没有睡过她。”
　　“你是不是先强奸了她，再把人杀了？”所长问道。
　　“这是你说的！”加巴加疼得龇牙咧嘴，“我可没承认……我没杀她，我为什么要杀她？再说她那么漂亮……”
　　“少废话！”所长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你到底杀没杀？说！”
　　“我没杀……我杀了！是我杀的！”一阵浓烈的酸腐酒气混着汗味涌来。
　　“尸体埋在哪儿？”所长立刻追问，手指死死钳住他的头发。
　　“在……在野牛滩……”加巴加的声音带着哭腔，“野牛河边的草甸子……啊啊疼！”
　　“这次再撒谎，看我怎么处置你。”所长松开揪着加巴加头发的手。
　　我们重新上车后，桑塔纳碾过草滩，车轮卷起的泥水甩在车窗上，茫茫夜色里只有车灯劈开的两道光柱。
　　远处天际炸开一片刺目的红，如同大地裂开缝隙，随后一声惊雷滚过，羊粪蛋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车顶。雨刮器疯狂摆动，与暴雨声混作一团，闪电如红色游蛇，在黑暗中无节奏地窜动。我看了一眼汽车中控的时间，显示02:36。哈欠连成串儿往上冒，意识顺着座椅的震动慢慢沉下去。我一下子坠入梦境——
  作者简介
　　赤·桑华，男，本名才让扎西，青海贵德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三十三届高研班学员。藏汉双语作品散见于《十月》《章恰尔》《野草》《民族文学》《山西文学》《西藏文学》《青海湖》等刊物，先后出版《残月》《才让扎西小说集》《卓香卡》《青藏高原最长的夜晚》等多部文学作品，曾获第七届全国当代少数民族文学新人奖、第五届青海青年文学奖、第九届青海省文学艺术奖、第五届章恰尔文学奖、《民族文学》2024年度奖等多项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