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喇嘛玛尼 次仁罗布

作者:次仁罗布 来源:《作品》2026年第1期 时间:2026-01-21 08:45:47 点击数:
喇嘛玛尼
次仁罗布

  这真是件非常糟糕的事情!
  一觉醒来,我的左眼边被蚊子咬了一口,现在红肿且奇痒无比。许多年前,拉萨可是没有蚊子的,随着全球气候逐渐变暖,这种讨厌的家伙也出现了。我走在中午的街道上这么想。
  绿化带里草儿青绿,各种颜色的月季花竞相开放。马路上汽车川流不息,高楼一座接着一座。如今拉萨的变化是有目共睹的。
  这时我看到一只喇玛玛尼,落在一朵硕大的红色月季上,它的翅膀笔直地伸展,那颗饱满的脑袋直视前方。它让我想起童年时捉喇玛玛尼的情景,我们捉住它后,尾巴绑上一根细绳,然后让它飞行。它拖着长长的线绳飞,我们在后面吼着叫着一路小跑。那时,我们真够残忍的!走了几步,我又扭头看,那只喇玛玛尼依然静静地停在那朵花上,从一旁走过的几个小孩,对它连看都不看一眼。
  我继续往前走。
  当我走过曲折的小巷,看到那些低矮的门窗时,脑袋里再次闪现童年时的许多记忆。我撩开冈琼甜茶馆的门帘,一股茶叶和牛奶的芳香扑鼻袭来,里面还夹杂牛肉的香气。每张桌子旁坐满了人,他们边喝茶边窃窃私语。我看到最西边的角落里有个空座,就走过去坐了下来。
  不一会,服务员送来我点的牛肉包和一碗肉汤、一瓶甜茶。我听着邻桌人的交谈,开始吃包子喝汤。他们谈论俄乌战争,谈论被抓走的腐败分子,各种奇葩的坊间传说像真的发生了一样,说的是有板有眼。
  等我吃完午饭,隔壁桌上的人陆陆续续地离开了。我掏出烟点燃,桌子对面的人撤走了。我的视线一下开阔,眼睛望向四周。我正前方隔着两个桌子的地方坐着一位老人,他在这群喝茶的人里,显得是那样的与众不同。他那头飘逸的白色长发,蓬松的披在肩头,右耳垂上挂一个指甲片大的绿松石,鼻梁挺拔,眼窝有些深陷。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眼角的皱纹一道道地开裂。这老人一下吸引住了我,他手上的转经筒一直在摇动。我想这老人也太有型了吧,他走在人群中肯定是那个最醒目的。
  我的目光不敢长时间留在他身上,开始移往别处。等我再续上一杯茶,目光不能控制地又移到这位老人身上。他依旧摇着转经筒,嘴里却不见念经,眼神里飘着一丝忧郁。他旁边的一个茶客起身走了,老人没有跟这人打招呼,眼睛始终看自己手上旋转的转经筒,仿佛它就是他的一切。
  他是个怎样的人?我一下来了情绪。是藏戏演员吗?是唐卡绘画师吗?是器乐家吗?是修行的成就者吗?……我沉浸在这种猜想中。
  他跟这些身份都很接近,但他身上的一种气质,却让我不敢给他扣上其中任何身份中的一个,因为他忧郁的眼神和嘴角挂着的无奈。这位老人肯定是个经历极其丰富的人,我这么断想着,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身份来——喇玛玛尼!
  我们坐在八廓街的石板地上,一些转经的老人也停下脚步,站在我们的身后。大伙的目光落在一幅唐卡上,那上面画着藏王松赞干布、赤松德赞、赤热巴巾。一旁站立的你,身上穿件黑色氆氇藏装,一只袖口脱下后垂落在腿旁,脚上穿一双破旧的草绿色球鞋,用根木棍指着松赞干布,说:“松赞干布统一完青藏高原,就派出使者去长安向大唐国王求婚。他们带着各种贡品,浩浩荡荡地向长安进发。”
  “到了长安吐蕃使者们被安排在一间客栈里,等了几日都不见被唐皇帝召见。听客栈的主人讲,大唐国王正在召见波斯国使者,还要召见回鹘国使者和南诏国使者。听到这个消息,吐蕃使者的内心很是气愤,但为了求婚成功,他们把内心的这种愤懑给强压下去……”
  金色的阳光照在我们的身上暖洋洋的,街边的流浪狗靠在墙边,懒洋洋地睡着了。柳树枝条轻轻摇荡,我们的思绪也飞到了从未去过的长安,脑袋里幻想着长安的街景、皇宫的巍峨、长裙飘飘的侍女。八廓街上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他们屏住呼吸,等待精彩故事的延续。
  “……唐皇帝不愿将女儿嫁到吐蕃去,他更愿意把女儿嫁到波斯或回鹘国。为了刁难吐蕃使者,有一次唐皇帝请各国使者去赴宴,到了宴会厅宣布各国使者要不醉不归。琵琶声想起,仙女般的丽人翩翩起舞,那白色的长袖在油灯的映照下,划出美丽的波浪。胭脂的香味混合着酒香,让各国使者情绪亢奋,一盅盅酒落肚为乐。酒喝之尽兴时,唐皇帝宣布,使者各回各的客栈,谁能找到自家的客栈,并睡到自家床上,就能迎娶唐朝的公主。各国使者摇摇晃晃地出宴会厅,提着灯笼返回自己客栈。那夜这些使者被幽深的街巷所迷惑,只有吐蕃使者精准地找到了自家客栈。因为带队的吐蕃大臣禄东赞,事先在客栈门口用白色的粉末做了标记。唐皇帝第二天发现这些国家的使者有的睡在路边,有的睡在大门口,有的睡到别家的客栈里,唯有吐蕃人都回到自家客栈,睡到了自家床上。他马上反悔之前的承诺,又心生一计,请各国使者到宴会厅里,拿出一块金黄色的长条玉来,让各国使者穿线过去,许诺谁能穿过就把公主嫁给谁。波斯、回鹘、南诏国的使者要抢先穿,他们费了很大的劲,最后都被败了下来。这条玉的孔,百转千回,这道难题留给了吐蕃使者。禄东赞右手拿着细绳,左手捋下巴上的胡须,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唐皇帝和各国使者都在等待他出丑。禄东赞看到脚下爬行的一只蚂蚁,伸手将其捉住,在它腰上绑上细绳,再把它塞进玉孔里,鼓着腮帮子用力吹口气,让蚂蚁顺着孔往里钻。不久,玉的另一端孔里蚂蚁爬了出来,细绳也穿过了玉孔。唐皇帝都被禄东赞的智慧折服,但他还不愿把公主嫁到吐蕃去,再次反悔许下的承诺。唐皇帝又说,这次比赛不算数,明天还要接着比……”
  我们听得很入迷,思绪在长安街巷里飞行,看到了一群群驮着货物的骆驼商队,闻到夜光杯里美酒的芳香,听到唐皇帝宫殿里簌簌的脚步声。
  你伸手从树上取下那幅唐卡,一丝不苟地折叠起来,无比虔诚地放进背包里。你这才蹲下身去,捡人们放在布片上的纸币和硬币。你扎着两根辫子,辫尾缠着红色的穗子,随着弯腰,它们垂落到地上。你把纸币和硬币揣进怀兜里,再把发辫在脑门上箍成一圈,背上包离开了我们。
  年小的我们尾随在你的身后,心想你怎么会讲这么多迷人的故事,文成公主又是怎么来到西藏的?你没有转过头来,背包里的那幅唐卡,随着跨步在轻微晃动。那幅唐卡在我眼里成为藏着无尽秘密的宝藏图。你的步子轻盈,在一片灿烂阳光中拐进一条幽深的巷子,留下一条花白的石板路,让我无尽地遐想。
  之后,我听你讲过八大藏戏之《朗萨雯波》的故事,老人们听的是呜咽不断,泪水涟涟,他们为朗萨姑娘悲惨的人生而悲痛。我却为朗萨的成仙而兴奋,想着人能变仙那是个多么有趣的事情啊。
  你的每一次出现,八廓街里都会聚拢一大群人,他们听着你的故事进入到遥远的年代,脸上的表情是如此得投入,一个会意的笑,一滴悲苦的泪水,一脸愤怒的肌肉收缩,都恰好证明你的讲述是如此得令人动容,令人荡气回肠。
  末了,你会捡起人们放在布片上的钱币,装进你的藏装怀兜里,不卑不亢,迈着轻快的步子,踩过每一块石板路。我们更多的时候是望着你的背影,与我们渐行渐远。也有一些人,突然会兴奋地唱你的几句唱腔,旁边的人听完责怪道:“这跟驴叫差不多,难听死了。”
  一阵笑声悠悠地响起来,人们的脸上是满足与惬意,大伙就这样散开回家。那棵古柳树底下变得安安静静,只有斜阳投射下的树影匍匐在地面上。
  你让我们走进了松赞干布的世界,你让我们知道桑耶寺的建造历史,你让我们体会到世事无常,你让我们单调的生活充满了乐趣与憧憬。
  那时的你很年轻,听旁人的老者说,家里的父母托人从农村给你娶了一个老婆,现在在家里服侍老人外,还做些羊毛的织线活。
  我对你过往的想象在这里停了下来,目光再次向你探寻过去。茶馆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这里变得异常安静,你把手摇转经筒放在桌上,从黑色氆氇藏装怀兜里摸出一个瓶子,拧开盖往拇指上倒鼻烟粉,拇指举到鼻子下吸。当你张开口吐出那缕烟雾时,眼眶里有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你用袖子擦拭泪水,整个面部表情是如此得痛楚。这神情也莫名地刺痛了我。
  那时我已经读大一了,我们学院缺藏文老师,于是从社会上招来了许多人,当中既有活佛也有许多贵族出身的学者。我又开始想象你的过去生活。
  那是个明媚的一天,居委会的主任带着工作人员到你们那里去登记,临走他特意跑到你家里,一脸的兴奋劲,告诉你们一家人说:“现在时代变了,像你这样的人会被国家单位录用的,听说西藏师范学院录用了一个说格萨尔的艺人,国家不仅给他分配房子,还每月发工资呢!你呀,你呀,过不了多久,也会被录用的。”你们家人被这句话震惊住,等主任走了都没能回过神来。
  那夜这句话像魔咒一样缠绕着你们,等小孩钻进被窝熟睡过去,你和妻子睁着大眼无法入睡。
  “主任说的都是真的吗?”妻子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不知道啊。”你尽量平复情绪说,可心里有了盼头,等待这样的机会到来。
  “如果真像主任说的,你就可以像那些干部那样,每月都能领工资。”妻子声音温柔地说。
  “不能胡想啊,一切都得听命!”你言不由衷地说。
  那晚的空气里弥漫一股甜丝丝的气味,搅得你和妻子心潮澎湃。
  “我到你床上睡!”午夜妻子这样恳求。
  你听到小孩睡得很沉,窗外一片银灰色,声音低低地回复说:“来吧,过来吧!”
  那夜你们相拥而睡,也是这一生中最憧憬的一晚。
  半年多过去了,任何单位都没有派人来找你,这让你的心情有些沮丧。除了打一点短工外,经常会背着唐卡到八廓街里去说唱。人们依旧围着你,听你讲述不知说了多少遍的那些故事,然后从兜里拿出一点零钱,放在你面前的布片上。
  有次,你在街头遇到居委会主任,他迎面向你热烈地打招呼:“你又去说唱了!现在听众人数变多了吧?”
  你简单地回复后,心里很想跟主任问,会有人来找我吗?最终还是没能开这个口。
  主任临走时倒是说:“等着吧,一定会有人来找你的。”
  你望着主任的背影,心里的那些希望又涌动起来。
  刚入秋,你从邻居的收音机里听到消息说,世界各地的研究者来到了拉萨,他们是来开西藏文化研究的会,末了一名叫扎巴的格萨尔说唱艺人讲一段《格萨尔王》。一旁的邻居对你说:“看人家都已经在收音机里说唱了,以后你也会从收音机里讲故事的。”
  你听到这句话,感觉自己也能像收音机里的那个艺人一样说唱得很好。这样想想,心里便有了希望与憧憬。
  你把目光从邻居的脸上移开,向着自家门口走去。心里多么希望你也能像那个艺人一样,被一家单位招录进去,到外国人跟前进行说唱。
  这种等待中又一个新年到来了。过完新年,一名报社记者来找你,说是要对你进行采访。等记者走了,院子里的人又在说:“这下全西藏的人都会认识你!”
  你心里非常的高兴,之前主任说的那句话有可能真的会实现。
  没过几天,那名记者拿几张报纸到你家,让你看上面的照片和文字。照片很清晰,你一脸笑容,连那排牙齿都看得清清楚楚,文字里写了什么,你却不知道。记者告诉你说,文字里写你怎样走上这条说唱道路的,还讲了你会说多少个故事。
  你羞怯地低下头,两个手心里冒出汗来。
  临别时记者告诉你:“你要多去说唱,这样传统文化才能传承下去。”
  你点点头,但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传统文化,心里只想着主任曾说的那句话,等待被一家单位给招录。
  从这天起你去说唱的次数明显增加了,说唱的地方也从八廓街,换到人多的马路边,甚者龙王潭公园。这样努力了,可没有一家单位来找你,这让你的希望又开始缥缈起来,甚至对自己的命运开始产生了怀疑。
  这时,你家里也出现了一些不好的兆头。那晚你儿子放学回来,脸拉得特别长,他跟你埋怨道:“你别再去丢人现眼了,很多同学说你到处跑,像只猴子,是专门用来取悦人的。”
  你听后很是愤怒,斥责道:“是哪个畜生这样说?我是凭着自己的能力去挣钱的,没有偷也没有盗,有什么丢人现眼的。”说完挥手给了儿子一巴掌。
  你妻子也被怔住,她平生第一次看到你如此的愤怒。
  听着儿子呜呜的哭泣声,你心里很痛。你这样辛苦地去挣钱养活一家人,可在儿子眼里竟把你看成一只猴子。你父亲把这一绝传授给你,本指望着靠这个技能能养活你自己,你也确实靠着说唱把这一家人给养活了下来。如今,你儿子却这样说你,这对你是最大的伤害。
  你的目光望向放在藏柜上的唐卡,泪水一颗颗滚落下来,感觉胸口上被某个东西挤压着。
  你妻子凑近来,轻声地说:“别跟小孩计较,他还不懂事。”
  怎么不懂事呀,他都上初中了,论个子都长到跟你差不多了,他却体会不到你的辛苦不说,而且还指责你去说唱,真有点不近人情。你迈开沉重的脚步,撩开门帘出了房门。
  黄昏的八廓街里没有多少行人,几盏幽暗的灯照射下来,你坐在那棵说唱时的古柳树下发呆。
  几只野狗追逐着跑过去,接着有一个磕长头的人,从你面前磕头过去。
  不久,对面窗户里的灯熄灭了,你这才缓缓起身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之后的几年时间,你是在希望与失望中交替度过的,最后准备不再相信主任的那句话时,有个戴鸭舌帽、穿牛仔裤的男人找到你。他说多年前看到过报纸上关于你的那篇文章,知道你是个喇玛玛尼说唱人,他是专门研究喇玛玛尼的。他还告诉你,据他所知,现在整个西藏只有三个说唱人,其中一个已经很老了,另一个在偏远的乡下。他要跟你交谈,尽可能地全面掌握你的详细情况。
  最初,你有些拘谨,他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随着接触次数的增多,相互间也可以谈论其他的事情。
  有一次,你问鸭舌帽:“我有没有希望被你们单位招录?”
  鸭舌帽被这句话给惊住,眼皮都往上卷,嘴唇微微张开。等他回过神来,哈哈大笑起来。
  你看着他的表情变化,也感到了难堪。为了缓解这种尴尬局面,你补了一句:“以前听居委会主任说,你们这样的单位会招录民间艺人。”
  鸭舌帽听懂了你的意思,表情又变回到之前的样子,说:“我们确实从牧区招过格萨尔说唱艺人,因为国家要拯救这部史诗,要把口头文学转化成文字留存下来,让一代代人能看到这部伟大的英雄史诗。”
  你听懂了一部分,心想我也是个说唱的人,为什么我说的这些就不能用文字记录下来呢?
  没等你说出这句话,鸭舌帽抢先说明道:“你们喇玛玛尼说唱的内容,都有文字记录,它们在史书里,在八大藏戏剧本里,所以跟格萨尔说唱是不一样的。”
  你终于知道自己不会被招录的原因了,心里那团忽明忽暗的希望,这下给彻底浇灭了。这样也好,你就不会为一个虚幻的东西,寄托自己所有的希望了。你突然有点恨居委会主任,也有点恨你自己,想着自己怎么能轻易地相信别人随便说的一句话。
  鸭舌帽也看到了你的失望和内心的无助,他有些愧疚地对你说:“国家现在对民间文化的保护越来越重视,总有一天会对你们加以重视的。”你默默点头,把破碎的梦想从头脑里剔除,让它不要再来伤害自己。
  当结果清晰地摆在面前时,你有点难以接受。常跟家里人说去街边说唱,每次都跑到拉萨河边,躺在鹅卵石上听河水流淌的声音、看白云缓慢移动。这样你受伤的心,才能得到一些抚慰。晚上回到家时,你兜里掏不出一分钱来,妻子的眼神暗淡了下去。
  这样反复几次后,父亲传给你的几幅唐卡锁进柜子里,然后托人找了份临时工,整天在工地上搬弄砖块与木头。
  几个月的打工日子,让你从无望的痛苦中得到了解救,你也清楚自己只是个普通人,还得要靠双手养活这一家子人,来年儿子就要进行高考。儿子成为了你的一个希望,等他大学毕业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你就不用再去这样辛苦地劳动。
  命运再一次捉弄了你。某天晚上回到家时,藏柜的桌子上摆放着一张红纸片。你问妻子这是什么时,她说是鸭舌帽留给你的。你拿过红纸片仔细瞧,上面写有几行藏文字,可你一个都认不到。
  你带着满心的疑惑又问:“人家没有说什么吗?”
  妻子回答:“他让我转交给你,他人连房屋门都没有进。”
  你端详片刻,把它放回到藏柜上,努力让自己不要有任何想法,但心里还是一阵扑腾。
  等儿子放学回来,你第一个想到的是那张红纸片。儿子拿着你递过来的红纸片,眼睛瞬间明亮了起来。他说:“爸爸,这是让你参加藏学研究会的邀请函。”儿子的眼睛里对你充满敬意与羡慕。
  你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好事会落到你身上,再一次询问:“真是给我的吗?”
  儿子说:“上面明明写着你的名字,不给你那是给谁呀。”
  你就这样参加了那次盛大的藏学研究大会,还在会议期间,给来自世界各国的专家表演了喇玛玛尼说唱,外国人一个又一个地跟你照相合影。鸭舌帽说:“这下你可出名了。”他还建议你不要留传统的辫子,要把头发扎在脑后,这样才会显出是个艺人。
  你按照鸭舌帽的要求把红发穗给扔了,头发用皮筋扎在脑后门,留一根马尾辫。这一形象变化,使你的运气也开始转好。期间,电视台过来给你拍专题片,文联邀请你加入民间文艺家协会,各种文艺演出也请你上台表演,在拉萨你俨然成为一个小有名气的艺人。
  被蚊子咬的地方痒了起来,我用手指使劲地挠,以此减轻瘙痒症状。我的眼睛上面肯定红肿着,下午上班会被同事取笑一番。服务员过来收拾桌上碗筷与暖水瓶,叮铃咣啷了一阵,其他桌面上变得干干净净。有几个年轻人进到茶馆里,一坐下开始斗地主,扑克牌玩得很溜,时不时地发出几声尖叫。你斜眼看一下,极度失望地叹了口气。
  想一想,一切都变化得太快了。我从以前蹲坐在八廓街里,听你说唱的一名少年,如今变成了中年男人。熟悉的八廓街也从一个冷清的街道,变成喧闹的旅游商业街,许多旧房推倒重建,过去的记忆和气味只能存留在记忆里。我也曾期待能够在八廓街里,再次遇到喇玛玛尼,但一次都没有遇到过。后来跟一个朋友聊起这件事时,他不无讥讽地嘲笑我说:“你活在什么年代里呀,现在是数字化的时代,他们还有存活的空间吗?”我无力反驳他的这个观点,只能选择沉默。可是我心里有些不甘,真是一个时代的结束吗?
  你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看着腿脚有些不便,弯下腰用手揉揉小腿部位。这才拿起桌上的转经筒,从座位上离开。从侧面看你的背有点驼,走起路来有点趔趄。当你的背影完全暴露在我的眼前,从茶馆门帘后消失的时候,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在我心里满溢,这是为时间的流逝,也是在为美好东西的消隐。我在年轻人的喧哗声中点燃一根烟,内心里再次编织起关于你的后段故事。
  政府给你授予了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的称号,那时你已经六十多岁的人了。没有多久,你的妻子得了一场重病,在医院熬了几个月,终究没能挺过来。在儿子的强烈要求下,你离开曾经居住的街道老院,搬去跟儿子一家人生活。
  等他们所有人去上班、上学后,你坐在宽敞的房子里无所事事。阳光从窗户里照射进来,你就想念老院子里的那些日子,那里每天都有人吵吵闹闹,人们坐在廊下的木凳上晒太阳,谈论某个去世的老邻居,或者谈论谁家的小孩在外地工作,有时还帮邻居家修剪放在窗台上的花卉,邻居的门窗里飘来菜香时,你的食欲恰好也被勾起来。老院子里时刻显得热热闹闹。而在这里门一关,你就成了与世隔绝的人,只能把说唱的唐卡拿出来,挂在房间的墙上准备说唱一段。可你刚一开口,觉得索然无味,没有一双期待的眼神在看你,声音在寂静的房屋里穿梭。你放弃了说唱的想法,看着那幅唐卡心里一阵悲痛。你儿子也察觉到了你的不适,劝你白天到社区院子里转转,也到马路边的甜茶馆里去喝茶。你也试着融入到这种环境里,在社区里转悠认识了几个老人,可他们都带着孙子,刚聊上几句话,又不得不追着调皮的孙子跑。你出社区在路边找茶馆去坐,每一家茶馆的电视机里,不是播放藏语电视连续剧《西游记》,就是播放《封神榜》或《新白娘子传奇》,人们边喝茶边看电视,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笑容。你也被这些电视剧吸引,一坐就是大半天。你想之前自己说唱时,人们也像现在看电视的人一样,被你带入另外一个世界里,让他们悲,让他们乐,现在都变成画面了,谁还会愿意听你讲,一种担心从你心里升起来。
  这样跟儿子生活一段时间后,因为说唱终于爆发了冲突。那是个周末,你把孙子喊进房间里,打开唐卡给他讲《顿月顿珠》的故事。儿子突然闯进来,看到那幅唐卡后惊诧地对你喊:“爸,别给小孩讲这些没用的。他没有时间听,要到补习班去学习。”
  你有些愤怒,但不敢当着孙子的面发作,只说了一句:“曾经我靠说唱养活了你们。”
  “你也不看看,现在到了什么时代,谁会愿意去听这些。”他说完带孙子出去,房门咣当地被关上。
  你傻愣愣地站在那幅唐卡画面前,眼眶里聚满了泪水,感觉天都要快塌下来。外面启动汽车的声音,此刻都不能传进你的耳朵里,甚至他们关大门的声音都没有听到。你沉醉在自己的悲伤中,无力挣脱出来。
  你经过一阵思想斗争,最终选择了离开,拿上唐卡和几件衣服回到老院子。
  你想到自己已经老了,剩下的时日不多,趁还能走动到八廓街里去说唱,这是你所能做的事情。你选藏历的一个吉祥日子,背着唐卡到那棵古柳树底下,刚把唐卡给挂上去,就有许多人围拢过来。你看到这场景心里一阵温热,取出一条竹棍,指着藏戏唐卡里的《卓娃桑姆》开始说唱。
  周围的人拿出手机和相机在给你拍摄,他们的眼睛里充满好奇。其中有些人走开了,又有新的人加入进来。当你尽兴地说唱的时候,一群穿着制服的人闯进来,不容分说地驱赶人群,指责你为什么要在这里摆摊。
  你给这些人解释说自己是个说唱艺人,在这里只是说唱,不是摆摊。他们告诉你这里不允许说唱,还警告下次要是再见到在这里说唱,就要把唐卡都要没收。
  你看着这几名穿制服的人,只能取下挂着的唐卡,悻悻地离开这棵陪伴你多年的古柳树。
  之后,你试着在龙王潭里去说唱,马路边说唱,每次刚说一会就会有穿制服的出来阻止,使得你的说唱戛然而止。
  你心里窝着一股怒火,去找相关部门反映,他们的回答却是,这件事我们无法解决,这是执法部门的事情,他们也是在按照相关规定执法。你听到这句回复,愤怒地回怼他们说:“这就是你们对传统文化的保护吗?为什么还要给我发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证。”
  他们错愕地望着你,说不出一句话来。你把扎在脑后的头发一下扯开,让它们披散在肩头,从这些人的办公室里冲了出来。
  走在人行道上,阳光炙热地烤着你,但你的身体因愤怒全身抽搐,呼吸也不畅起来。
  回到家你胸口疼痛,眼睛模糊,只能躺在床上休息。这间房里你生活了六十多年,虽然只有一柱的面积,但一家人生活得还算恩恩爱爱。如今只剩你一人在这里生活,但你能感受到妻子的气息,感受到曾经的美好。你在回忆中让自己不孤单,不凄凉。
  你这样在床上躺了两天两夜,最后下定决心从此不再说唱,不再当喇玛玛尼了。你把父亲传给你的唐卡一幅幅地挂在墙壁上,再点燃甘丹堪布香草熏,然后面向唐卡磕三个头,心里在说:“我说唱有五十多年,感恩你们赐予我吃的穿的,现在我已经老了,再不说唱了!”
  我从凳子上起身,向着茶馆门口走去。
  当我撩开门帘的那一刻,金色的阳光把整个街道照得灿烂无比,你独自一人踽踽地向前。
  我的眼眶热乎乎的,潮湿了!

注释

① 喇玛玛尼:1. 西藏的民间说唱艺人,主要讲述吐蕃国王的历史和西藏八大藏戏与故事;2. 指蜻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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