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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民族诗歌传统与现代审美表达之间 ——沙冒智化藏语诗集《语鬘》阅读札记

作者:增宝当周 来源:《西藏当代文学研究》(第十二辑) 时间:2026-05-19 08:30:22 点击数:
引言
  沙冒智化是一位用汉藏双语创作的诗人,双语文学传统为他的诗歌提供了丰富的滋养。沙冒智化的汉藏双语诗歌语言凝练、意象丰富、情感深沉,在主题表达、修辞策略、审美品格等诸多方面有很多相似之处。《语鬘》(青海民族出版社2023年出版)是一部偈颂格律体诗集,其中收录了沙冒智化十余年创作的88首藏语诗歌。阅读这本诗集,既能看出诗人对民族诗歌传统的承袭与契应,也能发现他在现代诗艺方面的有益探寻。
  藏族传统诗歌的形式是偈颂格律体(藏语称作“簇节”),这一体式与古老的口头文学传统一脉相承,也与藏传佛教翻译文学、藏族传统文论《诗镜》中的文体观密切相关。这种体式涵盖面十分广泛,赞词、格言、道歌、书信、叙事诗、箴言诗、民歌、劝诫诗、嵌头诗、史诗等几乎所有口头和书面的藏语诗歌都是偈颂格律体,它讲究对仗、注重韵律,有统一的形式规则。随着藏语新诗的兴起,这种偈颂格律体传统诗歌形式受到冲击,藏语诗歌也有了不同的发展方向。但是,从诗人创作的角度而言,新旧诗体始终交织存在,偈颂格律体诗歌在当下仍展露出强大的生命力。纵观当代藏语诗歌创作,新旧体诗作并行不悖,有时甚至相得益彰、相互激发,致使藏语诗歌形式具有更宽阔的意义。西藏文学中偈颂格律体诗歌创作尤为突出,这种形式备受创作主体青睐,并取得了令人瞩目的实绩。
  沙冒智化是一位充满创作活力的青年诗人,他用汉藏双语从事诗歌创作,已出版多部诗集,取得不错成绩,引起一定关注。在他的藏语诗歌创作中称之为“簇节”的偈颂格律体诗歌占有较大比重,已然成为其诗歌创作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而《语鬘》作为一部偈颂格律体诗集,为我们关注和考察沙冒智化诗歌创作的不同侧面提供了一扇重要窗口。
  藏族传统诗歌几乎都是偈颂格律体,但与当代诗人关系最为密切,大家乐于借鉴的类型则是歌谣体诗歌,其中两个文体较为常见,一为民歌体,二为道歌体。这两个文体本是同源关系,二者之间有很多相似性。相对而言,与那些十分注重言语修辞和“以文载道”功能的带有精英色彩的诗歌相比,歌谣体诗歌因口头即兴创作的自由性、诗歌语言的鲜活性、表达模式的简便性备受诗人关注。
  21世纪以来,许多藏族诗人的偈颂格律体诗歌创作都或多或少借鉴了民间口头文学传统,其中许多诗人借用民间歌谣体诗歌抒发个人情感、表达生活感悟,产生不少富有民歌特性的诗作。沙冒智化《语鬘》中诗歌的一个非常显著的特点便是对民间口头文学审美品格的吸纳和转化。总览《语鬘》就会发现,收录于诗集中的每一篇诗歌虽然节奏、韵律、结构、意象和主题都各有不同,但大部分诗歌都含有一种民间歌谣的审美意味。比如,《仁增仓央嘉措》《拉萨》《世间歌声》《远方的呼唤》《心中悲歌》《回复》《琼结达瓦卓玛》《北方拉卜楞》《玉卓玛》《八廓街》等诗作都呈现出了这种特质,它们的语言、情调、韵味无不浸润着民间歌谣的熏染。《心中悲歌》中写道:“轻轻白色纸张,被风吹向远方,无欲朋友内心,飞向欲念世界。向那高飞鸟儿,寄送一朵鲜花,却被寒风吹散,花瓣洒落一地。铁杵击打大地,话已说在之前,初到陌生之地,被那谣言所害。虽呼多次父母,心念却非双亲,虽呼多次敌人,憎恨却非仇敌。”这首诗歌语言简略质朴,用民间歌谣式的形式表达了诗人对故乡的眷恋之情。《世间歌声》中写道:“雪的白色露珠,骑着彩虹而来,光亮白色仙鹤,获得暇满人身。乐博荣的孩童,仁增仓央嘉措,真谛佛法歌谣,引入悦耳道歌。一颗绿松石珠,道歌声中探寻,银色光亮碗中,呈现慈母脸庞。纯洁世间歌声,引入悦耳道歌,白云装上马鞍,宛如雨水滴落。”这首诗歌用平和的语调表达诗人对仓央嘉措的敬仰之心,同时也流露出诗人惋惜古人命运的一丝悲怆气息。整首诗紧凑精炼、节奏明快、语调轻松,充满了民间歌谣的声音美感。《玉卓玛》中写道:“内心树叶之上,显现业的神灵,身体本是绿色,天然而成卓玛。秘密道歌声音,寄托河流之中,流动河水滚滚,将其藏在石中。”这首诗歌语言质朴无华,却又饱含生机,富有灵性,诗歌所表达的相思惦念之情和无奈惋惜之感通过六言律民歌体散发出清远又悲怆的诗意。不难发现,《语鬘》中充满了朴素而真切的情怀,这些带有民歌品质的诗歌情感明朗、语言直白,尤其押韵的短句和呼唤的语气使诗歌呈现出民间口头文学的亲近感。可以说,对民间口头诗歌的认同与吸纳是沙冒智化诗歌创作的一个重要资源。
  从以上诗作能够看出,沙冒智化对民间歌谣的耳濡目染极大地影响了他的诗歌创作,而他对民间歌谣也是满怀热情的,这种表达模式已经成为他抒发心声的最佳形式之一。另外,他的藏语偈颂格律体诗歌不仅体式古朴、短小精悍、节奏明朗,有时还略带口语化倾向,尤其一些区域性方言助词不仅为诗歌平添了一丝拙朴情趣,更凸显了诗歌的乡土韵味。值得一提的是,沙冒智化诗歌创作中也有新旧文体互渗现象。他的《厨师的诗歌》《厨师》等藏语新诗中穿插有歌谣式偈颂格律体诗歌段落,而这种新旧文体的互渗或混搭形态使文本更具包容性、延展性,它一方面拓展了偈颂格律体诗歌的表达,另一方面也让新诗从内容到形式都沾染了旧体诗歌的文体色彩,从而为诗歌创作提供了新的可能。
  总的来说,《语鬘》对传统歌谣体的继承是多样的,不仅有书面传统的承袭,也有口头传统的继承,尽管这些诗歌是朴实、具体,甚至是细小的,但是民歌那种有感而发、即兴创作的诗歌创作底色为沙冒智化朴实而细小的诗语开拓了一个广阔的精神世界。
  民族诗歌传统对沙冒智化诗歌创作的影响,还体现在他对哲诗交汇表达主题的继承方面。与民间歌谣主要侧重于表达世俗主题不同,藏族传统诗歌因创作主体和文化语境等原因,呈现出一种哲思与诗学交融的特征。可以说,对情器世界的体悟和形而上的冥想是藏族传统诗歌的一个突出特征。《语鬘》中的有些诗歌同样呈现了这一书写传统。沙冒智化的有些诗歌常常借用或转化传统道歌的某些表达方式,在诗歌审美上呈现出许多新的状貌。
  沙冒智化的《年迈之歌》《世间道歌》《锅的恩情》《无常》《证悟的恐惧》《思绪的鼓声》《白色的歌》等诗歌中,以生命、无常、无明、执念、轮回、缘起等作为中心诗语架构起了诗歌所蕴含的哲学意味。《年迈之歌》中写道:“六月犹如内心朦雾般,从那山顶缓缓向下落,我也宛如大海波浪般,正在消失轮回无常中。……现今我似铁山的身体,犹如种植死亡花园中,澎湃心绪如同落石般,向下跌滑速度异常快。”这首诗歌以回望的姿态描绘时不我待的感悟,在诗歌奇特的构想中蕴藏着褪去青春激情之后的生活哲理。《死亡》中写道:“身虽老去心未觉,伴影相随吐纳声,如落水中的雨滴,从这无门风洞中,获得智慧细而弱,虽在法身绘图案,心绪长绳另一端,是否未见地狱光。”这首诗歌通过“落水的雨滴”“无门风洞”等自然景象将生命流逝与命运无常的沉思融入诗句,表达对生命、智慧、心绪和命运的思考,营造出一种深邃的哲思氛围。《证悟的恐惧》中写道:“被无自性的风儿牵引,被穿在独行云朵之上,揽掌四方广袤世界时,欲望善趣黑暗绕自身。轮回业力骏马奔前方,内心不愿忧怨悲歌起,寻觅黑暗微笑阳光镜,欲望浓重呼气手中失。”这首诗歌通过奇崛新颖的语言抒发生命稍纵即逝的哀叹,其中既有追逐理想时面对的种种困境,也有得失参半的人生感悟,离欢悲合、忧喜兼集的复杂矛盾之情成为诗歌中心主题。《思绪的鼓声》中写道:“未清双眼奔前往,岂能不坠火堆中,婉约莲苑般情绪,若不决心要铲除,将会敌人黑雨淋,俊形宛如日下雪,终将变化成骸骨。以那除障坚定念,若未获得清净智,深深习气乳海中,吸纳信念不动摇,虽未以火焚怖结,此身如同断翼禽,行住坐卧有何益。”这首诗歌用简练的笔致表达了生命的无常与信念的力量,而这一主题在“莲苑”“黑雨”“日下雪”“断翼禽”等多彩意象和对比结构中更具感染力。同样,《白色的歌》也表达类似主题。诗歌中写道:“从天而降的光暖,云层之上有何物,还请为我示明言,神灵居所是否在,水之女神是否在,我心干渴与痛苦,请赐天降之甘霖,眼中充盈的海洋,耳中流淌的河流,虽以存在形式在,愿以不存形式灭。诗中所见之善行,无论如何挨轮回,近处言语呐喊声,以感受之词缠绕,不知取舍愚众生,宛如尘埃沾雨滴,清澈之处未圆满,因何所见之幻象,逐一手中消逝散。智慧如巍峨雪山,言语成就荒野中,如同轮回之巨舟,缓缓前行的姿态,即使喧嚣的波浪,也如深海之巨石,寂然无声悄静默。”这首诗歌吸纳传统诗歌中富有精神深度的修辞和口头叙事的“提问”形式,以叙述的笔调展开对“有无” “善行”“智慧”等的思考。所以,诗歌中既有特定物象带出的感召力,同时也具有传统格言诗的哲思性。与此相同,他的诗歌《心语》也吸收了传统格言诗的创作技法。诗歌中写道:“无知源自不知何为善,愚昧源自贫乏智慧根,渴望获得所有之心念,细想实为无知之缘故。讥讽嘲笑身体残缺者,鄙夷不屑所有弱小人,内心充满傲睨自若者,定会误将狗儿当狮子。傲慢藏于空洞内心人,无论身处何地心不安,被那偏见执念束缚心,即使获胜最终也会败。”这首诗歌以藏族传统格言诗的创作手法,在自我与他者、超越与救赎、肯定与批评的比对中表现了善恶美丑的对立与联系,反映了作者对社会与人性的伦理思考,寄寓着他对自我存在世界的认识与理解。总体来说,以上诗歌不像前述民歌体诗歌般直白,它们有的玄奥复杂,有的略显晦涩,有的注重教诲功用,但大部分诗歌生动形象,并且最终指向一个充满哲思与隐喻的世界,使诗歌内涵更为丰富。
  如果说哲理诗创作是一种强劲的传统,那么沙冒智化诗歌的哲思表达则植根于他独特的自身经验,有鲜明的异质性。比如,《锅的恩情》中诗人以自身厨师经验为立足点,围绕“厨房”这一充满烟火气息的日常空间,从不同食材和不同器具的材质、特性、功用、关联,以及“厨房”内外空间的对比等层面表达了诗人对苦难生命和人生意义的思考,而沙冒智化的诗歌也恰恰因这样的具体场景、日常细节和事物本身作为根本资源显露出其独到的韵味。这一意义上,沙冒智化的哲诗创作虽与民族传统文学密切关联,但在写作风格、审美意蕴与精神特质等方面又焕发出别样光彩。当然,沙冒智化并不是借用诗歌直截了当地说明某个物件或事情的某种道理,而是借助民族诗歌传统来暗示和隐喻,给读者留下更多体味的深意和哲理空间。
  沙冒智化是一个对诗歌抱有理想的写作者,他将诗歌视为实现个人理想与价值的重要方式,从他的诗句中也能频频读到此类话语。比如,《寄给河水的诗集》《煨桑诵》《无常》《雨读诗集》等诗歌虽然用词通俗易懂,却以古典哲诗传统的改造方式彰显了诗人的文学理想与价值追求,因此诗歌也被赋予了不同的美学意义和哲学品味。总之,《语鬘》中有许多富有哲学意味的诗歌,它们或指向瞬间与永恒,或指向此在与彼岸,或指向理想与价值,这些关于世界、人生、生活的思考凭借诗人丰富而奇特的构想,构成一个个独特的形象世界,并在偈颂格律体诗歌的整体形式和优美节奏中唤起我们对审美世界的无尽思索。
  在诗歌的诸多要素中,语言无疑是最为的核心的要素,而诗人的语言观则决定着诗歌的结构形式。沙冒智化诗歌的重要特征之一是他对汉藏双语诗歌的语言探索。无论是他的汉语诗歌,还是藏语诗歌,其含混语言所形成的审美张力十分突出,他极为个性化的文学修辞构筑了一个具有强烈个性色彩的意义世界,这种意义世界关系到他对于审美的特别关注,也关联着他对情感、秩序、真理的体认。这一点同样体现在《语鬘》中偈颂格律体诗歌的创作方面。
  21世纪以来,随着诗歌语义参照系统的变化,藏语偈颂格律体诗歌不仅在主题和题材上发生了重大变化,而且在语义分解等诗歌话语层面也呈现出了现代审美变革特征。从代际视野来看,在这种偈颂格律体诗歌的现代变革中70后和80后诗人发挥了重要作用,他们在创作偈颂格律体诗歌时有较为自觉的探索意识,并在现代审美意识观照下努力深化和拓展着藏族诗歌传统的审美边界。沙冒智化作为80后诗人,他的藏语偈颂格律体诗歌既带有传统特征,又彰显现代气质。无论是民歌体,还是道歌体,或是那些带有口头颂词风格的诗歌,它们用象征、隐喻、悖论、通感等修辞方法使诗歌在传统形式框架内彰显出了新光彩。《世间心绪晃动》中写道:“一抹灰色阳光映现空中,一轮银月未能用手捉住,思念植于石上黑色花朵,冬日白雪之中昂扬头颅。恰似朵玛山峰虽然不高,但是未见海洋被风触动,没有稻草杀害骏马故事,却见人群惧怕食物之举。眼睛穿透对面坚硬石墙,有座阳光积攒而成村落,身体感受铁炉被火融化,冬季雪花寒风却未消散。”这首诗歌的形式虽是偈颂格律体,但“根植于石头之上的黑色花朵”“眼睛穿透坚硬的石墙”等诗歌语言却十分现代,尤其充满张力的语词搭配和诗节安排更是极大地增强了诗歌的感染力。《对歌时间》同样如此,该诗全文五段,每段三行,每句八个字,每个段落开头都重复“八点四十”这一时间点,每段后两句写不同体验。诗中写道:“骑着光明黄色黑暗,身体骨骼当中生长”、“说着毒蛇悲悯之心,生命呼吸寄托冬季”、“等待口中落下文字,明镜表面书写黑暗”。从中我们能明显感受到诗歌的现代审美表达,文本中两种相互矛盾的东西形成的互斥的悖论形态所构成的强烈反差感增加了诗歌的表现力,使言语在有限的空间里凝聚了丰厚的诗意,令人耳目一新。
  纵观沙冒智化的藏语偈颂格律体诗歌,其表达极为丰富,他双语新诗中的那些常见意象,如石头、纽扣、尘土等也频频出现在偈颂格律体诗歌当中,成为重要的象征或隐喻结构。与此同时,诗人的现代经验与情感表达投射到诗歌的修辞和结构上,形成了诡异、惊奇、含蓄的美学效果,而这种个性化的表达话语无疑体现了藏语偈颂格律体诗歌创作的语言拓新手段,也展现了诗人诗歌创作的现代审美追求。总之,沙冒智化的《语鬘》有一种传统与现代衔接、交融的风韵。他的藏语偈颂格律体诗歌创作不仅继承了民族诗歌传统的思维、形式及话语,同时也以跳跃的意象和充满张力的言语展开对世界和自我情绪的描绘,从而让藏语偈颂格律体诗歌具有了显著的现代样态。虽然沙冒智化的有些诗歌带有实验性,并不十分成熟,但从整体来看,他用偈颂格律体形式将自我现代经验付诸表达的创作实践丰富了藏语诗歌的话语系统,彰显了其现代精神特质,使其成为当下少数民族诗歌的一个重要构成部分。
结语
  21世纪以来,不少诗人在面向传统和面向本土的同时,又在现代语境中探索传统形式的突围式表达路径,使当代诗歌展现出了鲜明的本土现代性审美意味。沙冒智化作为一名80后双语诗人,他的藏语偈颂格律体诗歌创作既体现了他对民族诗歌传统的继承,又展现了他对现代审美表达的探索。《语鬘》中有些诗歌因吸纳传统歌谣体诗歌因素,整体上以一种整饬的句式、舒缓的节奏和简白的语言展现出清新而朴实的文体风格。与此同时,跳跃的意象、奇异的聚合、语义的偏离、陌生的修辞等现代诗歌创作技艺,又使《语鬘》中的偈颂格律体诗歌有了更为显著的多向度发展形态,这无疑体现了诗人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探索诗艺的路径与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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