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巍 李永宪:发掘皮央 东嘎遗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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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阿里地区文联
时间:2026-08-20 09: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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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央和东嘎,是西藏札达县的两个小村庄,坐落在城北40公里一条东西向沟谷中。从寂寂无闻到声名鹊起,并以两家村名联袂现世,所凭借的正是与两村相邻的超大石窟群。该遗址1996年列入西藏自治区文物保护单位、2013年经国务院核定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名称即为“皮央和东嘎遗址”。都被冠以“西藏最大佛教艺术石窟”名号了,发现时间却相当晚近,这之间的反差似乎够大,无论是何原因导致,它就在那里,总有抖落尘埃那一天才是正解。

皮央遗址与皮央村(摄于2015年)

东嘎石窟遗址
从1984年开始、为时9年的西藏全区文物普查行动,最后一年轮到阿里地区,自治区文管会的一支小分队初访札达,很快掌握了线索,最终是由一位牧羊女带路,当几位考古学者爬上布满蜂巢般洞窟的土林山顶,映入眼帘的正是这处尘封的佛教艺术世界,可谓一眼千年。
当年还是四川大学考古系青年教师的霍巍、李永宪正是这支小分队成员,此前的两年时间里,他们主要活动在日喀则和山南地区,先后在吉隆盆地和仲巴、萨嘎一带的雅鲁藏布江上游发现了多处旧石器地点和细石器地点,确认并记录了沉寂数百年的“贡塘王城”和“拉加里王宫”,特别是在吉隆一举发现“大唐天竺使之铭”,经由新华社发出的通稿,从此让世人知晓了大唐御使王玄策出使印度走过的藏地之路。西藏考古每一发现都伴随着惊奇惊喜,而今在皮央,在东嘎,尤其惊艳惊叹!

东嘎1号窟窟顶
1992年的初访初识仅限于普泛调查,从那时起的二三十年间,霍巍和李永宪带领的川大考古团队来过皮央和东嘎多少次,连他们自己也数不清了:要么是领有专项的田野工作,要么是区域性的综合考察,或是携来水泥、木材、铁皮等建材,为几处重要的洞窟修建门户,同行的一批批研究生也由此积累了西藏考古经历,总之这处遗址俨如川大考古队伍的实践基地。常来常往熟悉了,师生们跟热情的村民之间互动也挺有意思。李永宪讲述了其中一个故事。1992年皮央-东嘎遗址的考古发现一经报道,不仅在国内外学术圈、文化圈中引发轰动,本地村民更是大喜过望:原本司空见惯的荒僻山野居然一变而为宝藏圣地,与有荣焉,激动之下也想做点什么,于是当自治区考古普查队离开后,村民们略一商量,便在当时皮央村巴桑村长带领下进行了一次“非正式发掘”,果然在皮央山顶的残墙断壁下面挖出了好几尊金属和泥塑的佛像。村民们欢天喜地,将佛像擦拭干净,供奉在山顶洞窟,不时上山朝拜,燃起柏枝香柴“煨桑”致意。
随着知名度的提升,吸引来众多游人访客的同时,也招致不法之徒的觊觎,皮央村民“发掘”出来的至宝因此遭劫。巴桑村长见到再番前来的霍巍和李永宪,一开口就讲起这段经历——

东嘎2号窟
那天清晨,一位老人上山转经,发现供奉佛像的洞窟被洗劫一空,全村人闻讯立马赶来,人群中甚至有人急得哭出声来。有位村民很冷静,说他前几天见到一辆越野吉普车在村中逗留过,依稀记得车牌号的后三位数。村长快马加鞭赶到县城报案,当地公安火速组织人马星夜追赶——谢天谢地,终于在不法之徒混入人烟稠密地区之前将其拦截拘捕,一举追回了全部被盗之物。
宝物失而复得归置原处。巴桑村长陪同专家们走向山顶洞,炫耀宝物。果见这批铜佛和泥塑非比寻常,造型美,工艺精,历时近千年光彩依旧。众人自是赞叹不已,赞叹之后便是相关文物保护法的普及教育:文物属国家所有,发掘需要法定资格,文物就地放置须有保卫措施,云云。
第二次前来东嘎和皮央,是为进一步调研考察,同时也对洞窟采取了多种加固措施,保护措施则有安门上锁之类。真正的考古发掘工作是在1997年夏季进行的,让村民见识到专业的操作场面。虽然只是小规模的清理,仅限于4座殿堂、10个洞窟、总计300平方米面积,规模不及皮央遗址总面积百分之一,却出土了十分丰富的文物:佛像、佛经、唐卡、木雕、石雕、泥塑等等,时间跨度从11世纪到15世纪贯穿了四五百年。形同真人等身的铜菩萨说明了当地高超的铸造水平,手掌般大小的木雕上,则集雕、刻、磨、刨、镂、镶、嵌诸种手法之大成,方寸之间可以竞相显现数十尊神佛灵异形象。十余幅唐卡可能是西藏考古出土的最早一批卷轴布画,从画风可辨别出克什米尔、尼泊尔、卫藏本土不同风格的痕迹。还有那么多泥模佛像,背面清晰地印记着制作者的掌痕指纹,另有石雕佛像、桦树皮上书写的佛咒,以不同材质手段创作的诸佛菩萨、飞天和曼荼罗……
宝物失而复得归置原处。巴桑村长陪同专家们走向山顶洞,炫耀宝物。果见这批铜佛和泥塑非比寻常,造型美,工艺精,历时近千年光彩依旧。众人自是赞叹不已,赞叹之后便是相关文物保护法的普及教育:文物属国家所有,发掘需要法定资格,文物就地放置须有保卫措施,云云。
第二次前来东嘎和皮央,是为进一步调研考察,同时也对洞窟采取了多种加固措施,保护措施则有安门上锁之类。真正的考古发掘工作是在1997年夏季进行的,让村民见识到专业的操作场面。虽然只是小规模的清理,仅限于4座殿堂、10个洞窟、总计300平方米面积,规模不及皮央遗址总面积百分之一,却出土了十分丰富的文物:佛像、佛经、唐卡、木雕、石雕、泥塑等等,时间跨度从11世纪到15世纪贯穿了四五百年。形同真人等身的铜菩萨说明了当地高超的铸造水平,手掌般大小的木雕上,则集雕、刻、磨、刨、镂、镶、嵌诸种手法之大成,方寸之间可以竞相显现数十尊神佛灵异形象。十余幅唐卡可能是西藏考古出土的最早一批卷轴布画,从画风可辨别出克什米尔、尼泊尔、卫藏本土不同风格的痕迹。还有那么多泥模佛像,背面清晰地印记着制作者的掌痕指纹,另有石雕佛像、桦树皮上书写的佛咒,以不同材质手段创作的诸佛菩萨、飞天和曼荼罗……

东嘎2号窟窟顶
皮央-东嘎石窟群的考古发掘收获巨大,意义深远。不仅千年前古格初创时期的画面由此展开,遗址的范围也相应扩大,包括多处古代墓地的存在,可将这一带的人群居住史推向两千多年前西藏的“早期金属时代”,即相当于中原历史的战国秦汉时期。这一“前古格时期”或许就是“古象雄时代”?
2001年夏季,我在拉萨见到从阿里归来的霍巍和李永宪。川大师生利用暑期出野外,对皮央-东嘎石窟群进行了全面的考古测绘和部分壁画临摹,还在遗址附近发现了距今两千年前的房屋居址和3处古代岩画;沿着象泉河畔调查,发现了两处石窟壁画和疑似象雄时期的都城“穹隆银城”卡尔东遗址,找到了炭化的农作物种子。至此,阿里考古已在时段上从“古格时期”为主的历史时期考古,上推至“古象雄时期”乃至更久远的史前时代。正如李永宪所说,札达盆地犹如聚宝盆,在那些纵横交错于土林之间的条条沟壑之中,都可能掩埋着古老文明的昔日辉煌。
2018年夏季开始的阿里考古,可说是史无前例的声势浩大:在国家文物局和自治区文物局的部署下,先后有区内外7支考古队伍活动其间,国内多家媒体随之跟进,CCTV动用了几乎所有传播手段,“新闻联播”“新闻30分”“朝闻天下”各栏目进行专题报道和现场直播以外,另有网络微信公众号,被热爱西藏的网友竞相转发,一时间将西藏西部考古盛况传至世界各地。多年前皮央-东嘎遗址的发现者霍巍和李永宪已是年逾花甲的“老教授”,这一次依旧率领川大考古小分队,依旧是在皮央和东嘎这一带,发现和发掘了7处早期墓地,年代大致处于公元前7世纪~公元5世纪之间。皮央和东嘎一带墓地的发现,表明此地定居人群早在公元前若干世纪已形成相当规模的聚落并拥有高度发达的物质文化。专家们这一次是在央视的镜头前被更多人围观:霍巍手持刚刚出土的铁质灶具和青铜釜,讲述这座墓葬所代表的金属时代特征,引申至当时高原西部的文化交流情景;李永宪则在镜头前讲解出土的粟类作物小米与麦类作物青稞的关系,以及农业在札达盆地史前生业中的意义。
回忆多年以来在皮央、东嘎一带的考古经历,霍巍和李永宪两位教授一再称道那是“我们的幸运”。其实对于西藏考古事业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相互的成就,共同的成长。他们引领的西藏考古团队,数十年来的学术贡献和影响远不止本文所写。就像已经满头白发的李永宪所言,他最感自豪的不是被称作西藏考古专家,而是每次行驶在通往皮央和东嘎黑色柏油路面上的那种“漂移的畅快”——你看县城有皮央村民开设的甜茶馆,皮央村口竖立《中国国家地理》推荐的“西藏最美景观拍摄点”标牌,村中建有旅游接待站,村民住进崭新的二层房舍……目睹这些巨大而美好的变化,不由回想起当年在村外山谷溪旁风餐露宿情景,一切都是值得的。李永宪说,古代文明,现代文明,还有什么能比文明之光扬溢在现实生活中更美妙呢!
2001年夏季,我在拉萨见到从阿里归来的霍巍和李永宪。川大师生利用暑期出野外,对皮央-东嘎石窟群进行了全面的考古测绘和部分壁画临摹,还在遗址附近发现了距今两千年前的房屋居址和3处古代岩画;沿着象泉河畔调查,发现了两处石窟壁画和疑似象雄时期的都城“穹隆银城”卡尔东遗址,找到了炭化的农作物种子。至此,阿里考古已在时段上从“古格时期”为主的历史时期考古,上推至“古象雄时期”乃至更久远的史前时代。正如李永宪所说,札达盆地犹如聚宝盆,在那些纵横交错于土林之间的条条沟壑之中,都可能掩埋着古老文明的昔日辉煌。
2018年夏季开始的阿里考古,可说是史无前例的声势浩大:在国家文物局和自治区文物局的部署下,先后有区内外7支考古队伍活动其间,国内多家媒体随之跟进,CCTV动用了几乎所有传播手段,“新闻联播”“新闻30分”“朝闻天下”各栏目进行专题报道和现场直播以外,另有网络微信公众号,被热爱西藏的网友竞相转发,一时间将西藏西部考古盛况传至世界各地。多年前皮央-东嘎遗址的发现者霍巍和李永宪已是年逾花甲的“老教授”,这一次依旧率领川大考古小分队,依旧是在皮央和东嘎这一带,发现和发掘了7处早期墓地,年代大致处于公元前7世纪~公元5世纪之间。皮央和东嘎一带墓地的发现,表明此地定居人群早在公元前若干世纪已形成相当规模的聚落并拥有高度发达的物质文化。专家们这一次是在央视的镜头前被更多人围观:霍巍手持刚刚出土的铁质灶具和青铜釜,讲述这座墓葬所代表的金属时代特征,引申至当时高原西部的文化交流情景;李永宪则在镜头前讲解出土的粟类作物小米与麦类作物青稞的关系,以及农业在札达盆地史前生业中的意义。
回忆多年以来在皮央、东嘎一带的考古经历,霍巍和李永宪两位教授一再称道那是“我们的幸运”。其实对于西藏考古事业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相互的成就,共同的成长。他们引领的西藏考古团队,数十年来的学术贡献和影响远不止本文所写。就像已经满头白发的李永宪所言,他最感自豪的不是被称作西藏考古专家,而是每次行驶在通往皮央和东嘎黑色柏油路面上的那种“漂移的畅快”——你看县城有皮央村民开设的甜茶馆,皮央村口竖立《中国国家地理》推荐的“西藏最美景观拍摄点”标牌,村中建有旅游接待站,村民住进崭新的二层房舍……目睹这些巨大而美好的变化,不由回想起当年在村外山谷溪旁风餐露宿情景,一切都是值得的。李永宪说,古代文明,现代文明,还有什么能比文明之光扬溢在现实生活中更美妙呢!
节选自2024修订版《西行阿里》
供图:李永宪
供图:李永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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