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蒂斯坦曼塔尔岩刻与古藏文题记新探
作者:宗喀·漾正冈布等
来源:《文物》2025年第11期
时间:2026-02-28 14:3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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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著名的 “曼塔尔岩刻”(Manthal Buddha Rock)位于巴尔蒂斯坦地区斯卡杜市曼塔尔村(Manthal Village)。它是喜马拉雅-帕米尔-兴都库什地区前伊斯兰时期重要的文化遗存之一。岩上有1组较为完整的图像及3处古藏文题记(图一)。

一、石刻现状
曼塔尔岩刻地理坐标为北纬35°16′6.9″,东经75°38′1.2″。石刻所在的巴尔蒂斯坦(Baltistan),当地藏语(藏语西部方言)称之为“sbal ti yul”,意为吐蕃特之域。吐蕃曾在8世纪初经略该区域。sbal ti其名普遍出现在19世纪的古典藏文文献中,我们认为sbal ti源自bod(吐蕃人的自称),和Bhutan(不丹)一词一样,是bod的音变形式。中古时期的古藏文文献称这一地区为bru sha,读如“巴律沙”,在汉文典籍里的记载有 “勃律”“布路沙”“布路州”“波路”“波伦” “钵露罗”“钵卢勒”。斯卡杜(skardu)是今巴尔蒂斯坦最大的城市,该地名来自藏文skar rdo(陨石),“斯卡杜”为当地藏语方言发音,现代藏语绝大部分方言读作“卡杜”。
根据岩刻所在地村名和岩刻内容,巴基斯坦文物遗产部将该岩刻命名为“曼塔尔佛岩”。它是喜马拉雅-帕米尔-兴都库什地区前伊斯兰时期最引人注目的佛教文化遗产之一。巴尔蒂斯坦文化发展基金会(Baltistan Culture and Development Foundation,BCDF)在岩刻旁竖立了文物保护公告牌,将此岩刻的藏文名称标识为sangs rgyas mandala brkos ma(佛陀坛城刻划)。在该基金会网站可看到该石刻的一些基本信息,但缺乏长、宽、高等数据。巴基斯坦少有专门研究吐蕃文物的专家,1947年以后也很少有学者被允许到此做深入和持续的田野调查。尽管19~20世纪西方考察者留下的考察报告和近现代部分研究中提及石刻的长、宽、高数据,然而这些数据既不统一,相差也较大。如杜兰德(Durand)记岩石高约30英尺(约合9.144米),长约15英尺(约合4.572米);简·E·邓肯(Jane E. Duncan)则记岩石主体高、长均为18~20英尺(合5.486~6.096米);菲利普·邓伍迪(Philip Denwood)认为岩石高约6米。
我们曾于1994年夏和2017年秋有幸分别得到中国中医科学院中国医史文献研究所和兰州大学“一带一路”特别项目的支持,经巴基斯坦医药和农业部门的特别批准,到此地及其附近区域实地考察。但受诸多因素限制,我们无法用专业仪器直接测量该岩刻,只得目测,再结合此前西方考察者留下的考察报告、部分研究和现代旅行者在互联网上留下的信息等,综合估算出该石刻的长、宽、高。笔者考察团队成员阿卜杜·巴西特(Abdul Basit)身高1.85米,他站在岩石前基本能够达到方形坛城最下方一排佛像的高度,因此保守估计岩体高度达6.2米。菲利普·邓伍迪的估测与我们非常接近,杜兰德9.144米的记述显然过于夸张。 同样受到技术、设备等的限制,目前难以拍摄到一张可同时辨识整个岩体图像与3处古藏文题记的完整高清照片。我们得到的巴基斯坦摄影家 Toori近年拍摄的岩刻高清照片,虽基本可辨识岩体正面图像,但图像局部细节尤其题记仍难以辨识。故我们进一步综合自摄和收集到的各类照片才最终绘制出曼塔尔岩刻近200年考察研究史上首幅直观且基本涵盖了各处细节的整体示意图(图二)。

岩刻由图像及古藏文题记两部分构成。主体图像构图优美,由主尊、小佛像围合的方形坛城、胁侍菩萨、飞天、华盖等组成,整体保存较为清晰完整,局部漫漶。岩石背面还刻划1尊已非常模糊的佛像及1座佛塔(本文未涉及)。岩石正面的具体图像详见下文。古藏文题记有3处,包括岩石右下方1处,文字保存较完整清晰,共有7行;岩石正面下方左、右两侧各1处,石刻漫漶,可识别度不高,读之难以成句,其中左侧应有7行文字,右侧应有10行,左侧较右侧损毁程度稍轻。此外,右侧胁侍菩萨左手所持净瓶下方刻有一清晰的藏文lha(神)字。该菩萨两小腿处有依稀可辨的藏文刻痕,但已完全无法识读。
二、已有研究评述(一)中国
曼塔尔岩刻早在19世纪上半叶就被到此的西方考察者记录和初步识读,中国学者直到2010年才给予关注,见于中国藏学研究中心陈庆英等人《巴基斯坦斯卡杜县发现的吐蕃王朝时期的藏文碑刻》一文。该文对岩刻图像做了简单介绍 ,对岩石右侧下方的题记进行了初步识读,并提及王尧认为石刻为吐蕃王朝时期,题记内容是佛教的祈愿文字,但其抄录的题记有多处明显讹误。稍后,恰嘎·旦正编撰《藏文碑文研究》一书也提及了该处古藏文题记。此外,夏吾卡先《西喜马拉雅地区近百年来发现古藏文题刻研究述评》一文仅对曼塔尔岩刻的文物意义做了简单的评述。他认为岩刻上的两位胁侍菩萨分别为弥勒与观音,但未给出判断尊格的依据,也未提及另外2处古藏文题记。
(二)欧洲
第一份关于曼塔尔岩刻古藏文题记的报告来自瓦因(Godfrey Thomas Vigne)。 他于1835~1838年游历了克什米尔、拉达克、斯卡杜等地,在记录这次行程的考察文本中声称自己是第一个到访斯卡杜河谷的欧洲人。1836年,他将岩刻右下方的题记摹本和岩刻的其他信息发表在第五期《孟加拉亚洲学会学刊》上(图三)。

从他的报告中可知,瓦因最初发现并摹写了曼塔尔岩刻上的全部3处题记,但由于“其余2处的摹写残缺太严重”,故最终只发表了1处题记的摹本。报告中他命名此处题记为 “斯卡杜石刻”(Iskardo Inscription),并将其寄给被誉为欧洲乃至世界首位藏学家的乔玛(Alexander Csoma de Körös),寻求识别和翻译。瓦因推测这则题记的内容是佛经片段。从字迹来看,摹写十分粗糙,无法识读,这主要是由于瓦因不识藏文。约一年后,瓦因重访斯卡杜河谷,再次核实、摹写了该处题记,并在1838年将核实后的摹写版本发表在第七期《孟加拉亚洲学会学刊》上(图四)。与此同时 ,乔玛也将他识别的文本及其译文刊登在该期学刊(图五)。

瓦因抄录的第二个摹本可读性有所提高,乔玛根据第二个摹本而辨识的文本中大部分是可阅读的,其中错误的原因主要出自录文质量不佳。如在乔玛的辨识文本中平白无故地出现了brgyad cu(八十)、brgyad(八)等实际上并没有出现在题记上的词语,对断代有重要意义的古藏文书写特征等亦被忽略。
1906年出版的邓肯(Jane E. Duncan)著《夏游西部藏语区》 首次发表了曼塔尔岩刻上的全部3处题记,并对岩刻图像进行了比较细致的描述,尽管其中有部分遗漏,但仍是目前世界上对曼塔尔岩刻最全面细致的介绍和研究。3处题记的录文均由邓肯和弗兰克(A. H. Francke)的翻译助手索巴平措(bzod pa phun tshogs)共同完成。之后,弗兰克又据二人的录文做了翻译,他判断该题记约刻于公元1000年,并根据岩石正面下方右侧古藏文题记第8行推断图像刻划年代要早于文字。虽然我们赞同弗兰克对于图文早晚关系的推论,但对他的论据持保留态度,容后文详论。对于图像中各尊像,邓肯等在一位曾经在日喀则扎什伦布寺为僧后又皈依基督教的当地学者的帮助下,认为“两尊立像均为未来佛弥勒,中间坐像为现在佛释迦牟尼,周围的小佛像象征贤劫千佛,其中释迦牟尼头部正上方的小佛像为上一贤劫之佛”。邓肯对于贤劫千佛的判断值得肯定,但其将图像主尊判断为释迦牟尼,将两侧胁侍菩萨判断为弥勒却不够精确。我们认为,岩刻图像的主尊应是金刚座释迦牟尼,两侧胁侍菩萨应分别为弥勒菩萨和观音菩萨 。在图像方面,他们还遗漏了岩石上方两处站在地面不易观察到的飞天图像。除此之外,邓肯等的录文中还平白出现了rgyal ba kun tu bzang po(普贤王如来),估计是文稿处理时出现的失误。 总体来讲,他们对于3处题记的抄录错漏较多。
2003年,弗兰克(A. H. Francke)与吉娜(Prem Singh Jina)合著的《喜马拉雅拉达克的石刻首辑》一书是对弗兰克1905年出版的《西部藏语区藏文历史石刻首辑》 的修订与完善。全书共记录分析了西部藏语区(Western Tibet,今巴基斯坦东北部、印度西北部等使用藏语的区域)的藏文石刻89处,其中就包括了曼塔尔岩刻的3处题记。该书是目前研究拉达克、巴尔蒂斯坦及周边地区古藏文石刻不可或缺的重要资料。值得注意的是,弗兰克在该书序言中说明此3处题记并非他亲见抄录,从他的录文中也可发现应源于邓肯的版本。因此该版本录文的参考价值有限。
2010年,德国藏学家迪特·舒赫(Dieter Schuh)发表了《斯卡杜佛像浮雕》(Buddha-Fel-srelief bei Skardu)一文 ,其中包含作者实地考察时拍摄的岩刻细节照片及3处题记的抄录。该文弥补了自1836年以来,岩刻正面下方2处题记无清晰照片的缺憾。从照片来看,这2处题记多处漫漶不清,无法贯通成句。迪特·舒赫将自己识读的结果与邓肯等的识读进行比较,指出了邓肯等识读结果与实际题记不相符的部分。但我们认为,迪特·舒赫所抄录的岩刻右下方文字与其他研究者相比,并没有实质性的突破。不过他抄录的正面下方2处题记虽然整句较少,却更符合实际。虽然迪特·舒赫并未对岩刻正面图像做出必要的分析,却断言正面图像刻制年代应在公元700~1000年间。
三、题记考补1906年出版的邓肯(Jane E. Duncan)著《夏游西部藏语区》 首次发表了曼塔尔岩刻上的全部3处题记,并对岩刻图像进行了比较细致的描述,尽管其中有部分遗漏,但仍是目前世界上对曼塔尔岩刻最全面细致的介绍和研究。3处题记的录文均由邓肯和弗兰克(A. H. Francke)的翻译助手索巴平措(bzod pa phun tshogs)共同完成。之后,弗兰克又据二人的录文做了翻译,他判断该题记约刻于公元1000年,并根据岩石正面下方右侧古藏文题记第8行推断图像刻划年代要早于文字。虽然我们赞同弗兰克对于图文早晚关系的推论,但对他的论据持保留态度,容后文详论。对于图像中各尊像,邓肯等在一位曾经在日喀则扎什伦布寺为僧后又皈依基督教的当地学者的帮助下,认为“两尊立像均为未来佛弥勒,中间坐像为现在佛释迦牟尼,周围的小佛像象征贤劫千佛,其中释迦牟尼头部正上方的小佛像为上一贤劫之佛”。邓肯对于贤劫千佛的判断值得肯定,但其将图像主尊判断为释迦牟尼,将两侧胁侍菩萨判断为弥勒却不够精确。我们认为,岩刻图像的主尊应是金刚座释迦牟尼,两侧胁侍菩萨应分别为弥勒菩萨和观音菩萨 。在图像方面,他们还遗漏了岩石上方两处站在地面不易观察到的飞天图像。除此之外,邓肯等的录文中还平白出现了rgyal ba kun tu bzang po(普贤王如来),估计是文稿处理时出现的失误。 总体来讲,他们对于3处题记的抄录错漏较多。
2003年,弗兰克(A. H. Francke)与吉娜(Prem Singh Jina)合著的《喜马拉雅拉达克的石刻首辑》一书是对弗兰克1905年出版的《西部藏语区藏文历史石刻首辑》 的修订与完善。全书共记录分析了西部藏语区(Western Tibet,今巴基斯坦东北部、印度西北部等使用藏语的区域)的藏文石刻89处,其中就包括了曼塔尔岩刻的3处题记。该书是目前研究拉达克、巴尔蒂斯坦及周边地区古藏文石刻不可或缺的重要资料。值得注意的是,弗兰克在该书序言中说明此3处题记并非他亲见抄录,从他的录文中也可发现应源于邓肯的版本。因此该版本录文的参考价值有限。
2010年,德国藏学家迪特·舒赫(Dieter Schuh)发表了《斯卡杜佛像浮雕》(Buddha-Fel-srelief bei Skardu)一文 ,其中包含作者实地考察时拍摄的岩刻细节照片及3处题记的抄录。该文弥补了自1836年以来,岩刻正面下方2处题记无清晰照片的缺憾。从照片来看,这2处题记多处漫漶不清,无法贯通成句。迪特·舒赫将自己识读的结果与邓肯等的识读进行比较,指出了邓肯等识读结果与实际题记不相符的部分。但我们认为,迪特·舒赫所抄录的岩刻右下方文字与其他研究者相比,并没有实质性的突破。不过他抄录的正面下方2处题记虽然整句较少,却更符合实际。虽然迪特·舒赫并未对岩刻正面图像做出必要的分析,却断言正面图像刻制年代应在公元700~1000年间。
(一)岩刻右下方题记
这则题记是曼塔尔岩刻上至今保存最完好的一处,大部分文字可辨认与识读(图六)。我们根据Wikimedia Commons用户自发上传的高清图片和笔者团队所摄的图片识别整理,并根据文意将缺字予以补充,现识读和录文如下(图七):

& sku yon gyI [brkos mar] sang[s rgyas] vdI yang//yun rIng por [brtan] ba dang rgyu vdrul mang bo mchi bavi mdor bgyIs pa lags pas//kun gyis kyang//mos pa bskyed cIng smin lam rgya cher gdang ba dang//slad rjes tshun chad kyang//dad pa can rnams kyIs//dus dus su tshon gsal bar g [tsovi] mchod gnas kyi tshul myI nyams bar bgyIvo//
1. brtan ba该词所在位置模糊不清,难以识读。瓦因在此处作留白处理,邓肯与索巴平措以bstan填补,其余各抄录版本都以brtan补充。
首先,从基本词义来看,brtan ba(pa)作为动词 rton ba(pa)的过去、将来时形式时,意为依赖、信任;作形容词时,意为坚固、稳固。bstan ba(pa)作为ston ba(pa)的过去、将来时形式时,有解释、证明之意;作名词为教理之意。结合上下文,本句旨在表明图像在题记刻制前已长期“坚固”存在,但外观破损较明显(rgyu vdrul mang bo)。故我们认为,该句空缺处 brtan比 bstan 更合乎实际。
其次,上文我们已提到,邓肯及其助手抄录的正面右下方题记的准确率较低,而且他们在此处填补的 bstan 从词义上难以连贯。 因此,我们认为该句应为“yun rIng por brtan ba dang rgyu vdrul mang bo(年久坚固,然衰败许多)”。
2. gtsovi mchod gnas
目前我们收集的几个版本的录文中,乔玛与瓦因、弗兰克、吉娜均将该处作留白处理;陈庆英团队识别为gsovi mchod pa dus;邓肯等抄录的版本为co□i ga mchong gnas。
我们认为以上均未做出准确判断。通过高清照片仔细辨析,该处题记尽管模糊不清,仅能辨认出字母ga(即gtsovi中的g),元音 o、i,但其上下文却清晰可辨,可识别为:g□o□i mchod gnas。根据古今藏文拼写规则,可与前加字ga搭配的基字有ca/ta/tsa/nya/da/na/zha/za/ya/sha/sa,组合后符合上下文意的词语很有限,g□o□i中与元音i搭配的字母只可能为va(即gtsovi中的v),因此我们认为将空缺处补充为gtsovi mchod gnas为宜,意为“主要供祭处 ”。
3. brkos mar sangs rgyas
此处原文字已完全无法辨认,仅有sang隐约可见。在目前所知几个版本的录文中,瓦因、陈庆英等均将该处文字作留白处理;邓肯、弗兰克、吉娜抄录的版本中将其增补为vdus sang ba,并将第一行整体记录为 “sku yon gyi …… vdus sang ba di ”。
我们通过高清照片观察到,第一行最后的vdI 是清晰可辨的,反写的元音I尤为清楚。按照岩刻上镌刻字体的大小,我们粗略估计sang与vdI之间尚留有三个藏文字母的空间,因此,我们认为邓肯等所录文字并不合理。
通过题记开头部分 “sku yon gyI……vdI yang//yun rIng por brtan ba dang rgyu vdrul mang bo……(功德之……,年久坚固,然衰败许多)”的表达,我们推测镌刻者所述的正是岩体正面的图像。隐约可见的sang及其后3个藏文字母的空白位置,结合岩刻的佛陀造像可推测应为sangs rgyas(佛陀)。在考量上下文后,我们将整体空白部分增补为brkos mar sangs rgyas(佛陀像雕刻)。
综上,结合我们的识读、推测及补充,现将岩石右下方题记重译如下:
善举功德之[佛陀像雕刻],年久[坚固],然衰败许多。因此关键要做的是:众人应对其生起信仰、祈愿广大,自今以后,信众应时时保其色彩明丽,不使此[主要]供奉处衰败。
(二)其余两处题记
根据迪特·舒赫2008年10月拍摄的高清题记照片与他的录文,我们得以摹写、辨析岩石正面下方左、右侧2处文字。这2处题记漫漶严重,已无可识读的整句。
1. 岩刻正面下方左侧题记
从残留的刻痕来看,正面下方左侧题记应有7行(图八)。经过与高清照片对比后发现,邓肯等抄录的部分词句与实际出入很大,如邓肯录文中的rgyal ba kun tu bzang po(普贤王如来)与sku gsum thugs(身语意)等,实际在岩刻上均未出现(图九)。通过反复分析高清照片,我们将此处题记识读如下(图一○) :
[第一行]…… su mchi/sems can lon mdzad sangs……[第二行]……pavI dkhyil vkhor vdir//ri…… [第三行]……ra lnga lnga dbus su gci……[第四行]……thugs rjevI ngang nyi……[第五行]……rgyud……[第六行]……rtsar……[第七行]……thams cad……



该处题记整体上也保留有古藏文的书写特点。第一行中su mchi(到……处去)二字字迹清晰,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古今佛教常用词汇skyabs su mchi ba(皈依)。lon mdzad(含义待考)一词是我们根据高清照片上的痕迹辨认出的。迪特·舒赫将此处识别为lo da mdzad并标有问号表示录文存疑。邓肯等所录第一句与我们所见岩石上的文字相去甚远。第二行中,镌刻者把“曼荼罗”一词写为dkhyil vkhor,而非古今书面通用的dkyil vkhor。第三行似乎是在形容主尊周围小佛像围成的曼荼罗。余下几行语句残缺,无法识读。
2. 岩刻正面下方右侧题记岩刻正面下方右侧的题记只能辨识出零星几个藏文字母(图一一)。邓肯等所抄录句首的 dkon mchog gsum(佛法僧三宝)实际并不见于岩刻(图一二)。根据残存的刻痕判断 ,该处有10行文字 ,通过照片仅能看清第一行“ …… swa la phyag vtshal(向……顶礼)” (图一三)。
我们把现今可识读的3处题记的字迹风格进行仔细对比后发现它们应出自同一人之手。





四、岩刻正面图像解析
岩刻图像整体构图优美完整,比较特殊的是主尊较二胁侍菩萨要小得多,总体来看这种制式较为罕见(图一四)。 主尊左手结禅定印,右手施触地印,可见两足足心,呈金刚跏趺坐于莲座之上,推测为金刚座释迦牟尼,即成道之时的释迦牟尼。主尊身着袈裟正前有褶皱,袒露右肩,头部无肉髻,头光与身光整体呈葫芦形,头光呈宽莲瓣形,有简单的单圈内旋花纹作为装饰,此花纹与都兰察汗乌苏河南岸鲁森沟摩崖佛像头光花纹一致(图一五)。周围20尊小佛像包围主尊,呈方形曼荼罗样式(图一六),所结手印与主尊相同,整体造型亦相似,应象征贤劫千佛。曼荼罗下方有从宝瓶内开出的莲花衬托。



岩石右侧胁侍菩萨头戴三山冠,冠正面有佛塔装饰,脸形长圆,点缀头光的花纹已模糊,身佩项圈、臂钏、腕钏、飘带等饰物,所着腰布呈不对称状,左手自然下垂,持净瓶,右手施说法印,隐约可见持有一串以红色颜料勾勒的念珠轮廓,立于莲座之上,身形苗条修长。左侧胁侍菩萨图像较为模糊,尤其是上身的右半部分被黑色物质掩盖,我们能隐约观察到其左手似握有花茎,头戴冠饰似为三山冠,头光纹饰已不清晰,脸形长圆,身佩手钏等饰物,下着长及脚踝的不对称形腰布,立于莲座之上 ,身形苗条修长。
一般而言,确认造像尊格最可靠的依据应为随造像所刻题记,因为造像有时不一定会完全按照记载图像特征的文献而造。然而,并非所有造像都配有题记,因此我们不得不寻求造像的持物、手印等常见特征对造像尊格进行判断。岩刻中央主尊保存较为完整清晰,不难推断出其为金刚座释迦牟尼像,左右侧胁侍菩萨的尊格则较难判断。根据胁侍菩萨的持物,推测岩体右侧持宝瓶的为弥勒菩萨,岩体左侧持花茎的为观音菩萨。贵霜王朝时期(1~4世纪),弥勒菩萨与观音菩萨的造像已形成了一定制式,且二者通常作为胁侍菩萨成对出现。在佛教艺术发展史上,此二胁侍菩萨的制式也在不断变化,但所持宝瓶及莲花这一特点相对稳定。值得一提的是,以弥勒菩萨为主体的摩崖石刻在包括巴尔蒂斯坦和拉达克在内的西部藏语区非常普遍。
主尊的上方有华盖装饰,岩石顶部还有一方形小窟,小窟右侧有一造型简易的飞天。 飞天双腿上扬,和人们熟知的敦煌壁画中的飞天相比,整体姿态比较僵硬。关于岩石上的方形小窟,邓肯等将其判断为放置光源的小窟。无独有偶,我们注意到在弗兰克(A. H. Francke)的著作《西部藏语区历史》中也记述了他在拉达克2处佛像岩刻上发现的方形小窟,他非常肯定地判断这些小窟是用来放置光源的。然而,曼塔尔岩刻高达6.2米,在如此之高的岩石顶部小窟内放置光源不合常理。笔者2017年秋在曼塔尔岩刻附近的吉尔吉特卡尔加(Kar- gah) 观察到一处位于高达50英尺(约15.24米)的崖壁上的摩崖佛像,其周围也有一圈类似的方形小窟(图一七)。在乐山大佛、敦煌莫高窟也可看到类似的小窟。实际上这些小窟名为“架穴”,是凿制佛像时承载搭架的榫孔,并非用于放置光源。

五、图文早晚关系及年代
(一)图文早晚关系曼塔尔岩刻上古藏文题记的时间晚于正面图像刻划的时间。最早提出这一观点的是弗兰克,他根据邓肯等抄录的“三号石刻”(即岩刻正面下方右侧题记)中第八行文字(今已无法识读)推测图像早于文字。弗兰克的这一观点无疑值得肯定,但他的论证过程并不能令人信服。上文已提及,他所引用的第八行文字现无法得到验证, 以此作为论据明显不可靠。 我们认为,岩刻右下方题记中的“yun rIng por brtan ba dang rgyu vdrul mang bo(年久坚固,然衰败许多)”一句,倒是古藏文题记镌刻时间晚于岩体正面图像刻划时间的有力证明。另外,仔细观察岩体正面的造像,发现右侧胁侍菩萨右手拈有一串以红色颜料勾边的念珠,也与岩刻右下方刻文所述 “dus dus su tshon gsal bar gtsovi mchod gnas kyi tshul myI nyams bar bgyIvo(信众应时时保其色彩明丽,不使此主要供奉处衰败)”相应。
(二)古藏文题记年代
陈庆英、王尧等初步判断岩石右侧下方题记为吐蕃王朝时期(7~9 世纪)所刻 ,但这一判断过于宽泛。曼塔尔岩刻3处题记的镌刻年代仍需做进一步分析、细化。
从文字特征上来看,曼塔尔岩刻3处题记均有显著的古藏文(Old Tibetan)特征。古藏文的使用长达5个多世纪,其最早使用时间约在7世纪初。随着吐蕃势力的扩张,古藏文的使用也随之传播到喜马拉雅-帕米尔-兴都库什地区。吐蕃赞普的权力式微后(以842年为限),古藏文的使用并未停止,如11世纪初立于今拉萨堆龙德庆县热擦寺(ra tshag dgon)的石碑、立于今拉萨林周县杰拉康(rgyal lha khang)的石碑,均保留有古藏文书写特征,如myi(今作mi)。至12世纪,在藏文化边缘地带仍可发现古藏文的痕迹,如1176年西夏黑水桥碑的碑文仍有古藏文的书写特点。至今在安多口语中,仍然保留着一些古藏文的影响,如将mi读作myi,将ming读作mying。
在西部藏语区,位于今印度喜马偕尔邦肯那乌(Kinnaur)的一座藏文石碑 ,碑文中除了dard(繁荣,今作dar)、myi(人,今作mi)两字外,再无显著的古藏文书写特征。 由于碑文中出现了“dpal lha btsan po lha bla ma ye shes vod kyi sku ring la bstan pa dard xx mdzad……(勇武神圣赞普神子拉喇嘛意希沃在位时教法兴盛)” “dpal lha bstan po lha sras(勇武神圣赞普神子)”“vbrug gi lo(龙年)”等词句,该石碑被认为刻于10世纪下半叶至11世纪初。此外,位于拉达克地区的卡如尔沃德石刻(vod lde Inscription),刻文中明确出现了“pu rangs gyi mngav bdag vod lde”的名号,沃德(vod lde)为意希沃孙辈,约1024~1037年在位,重要的是该石刻上已完全没有古藏文书写的任何特征。因此,我们认为肯那乌石刻一定早于卡如尔沃德石刻。可见,在西部藏语区,11世纪初古藏文书写特征就已基本消失。根据古藏文辞书《丁香帐》(li shivi gur khang)记述 ,藏文的第三次厘定发生在意希沃在位期间(约10世纪下半叶至11世纪初)。我们认为这一观点是成立的,肯那乌的古藏文石碑很可能是西部藏语区古藏文(Old Tibetan)向古典藏文(Classic Tibetan)过渡的一个见证。而曼塔尔岩刻3处题记古藏文特征显著,故我们认为这3处题记镌刻时间远早于10世纪下半叶。
从岩体图像与3处题记的内容上看,曼塔尔岩刻有浓厚的“兴佛”意味。纵观现存吐蕃时期古藏文石刻,树立于8世纪中后叶的桑耶寺兴佛证盟碑是目前所见最早带有明显的、官方的“崇佛兴佛”之意的古藏文碑刻。之后,赤德松赞在位时期(798~815年)、赤祖德赞在位时期(815~836年)所成石刻中也均有十分浓重的“兴佛”意味。在此之前树立的恩兰·达扎路恭记功碑、丽江“措茸隆拉达碑”均未见与佛教相关的内容。因此,岩体3处古藏文题记的镌刻时间应在8世纪中叶以后。
从题记中的标点符号来看,曼塔尔岩刻3处题记均使用了古典藏文常见的单点分隔符,而上述列举的桑耶寺兴佛证盟碑、恩兰·达扎路恭记功碑、丽江“措茸隆拉达碑”均使用了更为古老的双点分隔符。双点分隔符在现存的被认定为赤德祖赞(704~754年) 与赤松德赞(755~797年) 时期的石刻上使用频率极高,而在9世纪上半叶赤德松赞、赤祖德赞在位时期(798~836年)所成石刻中使用频率骤减,甚至完全被单点分隔符代替。故我们推断曼塔尔岩刻题记镌刻的时间不会早于赤德松赞赞普在位时期,与位于巴尔蒂斯坦的斯卡杜石刻残段应同是刻制于赤德松赞或赤祖德赞在位时期。该残段上的文字的古藏文书写特征亦很明显且无双点分隔符。
综上所述,我们推断曼塔尔岩刻3处古藏文题记的镌刻时间约在9世纪上半叶赤德松赞或赤祖德赞赞普在位期间。
(三)图像风格与年代
我们认为曼塔尔岩刻正面佛教造像应属于克什米尔风格。克什米尔地区在佛教发展史上占据着重要地位。在犍陀罗艺术影响式微后,克什米尔约在5世纪初才逐渐成为带有地方风格的独立艺术流派,之后受到笈多艺术的持续影响,在7世纪形成了比较经典的克什米尔佛教造像艺术风格。克什米尔佛教艺术对喜马拉雅山脉沿线的佛教艺术影响颇深,西部藏语区的佛教艺术几乎都受其影响。阿奇寺(A lci chos vkhor)、托林寺(mtho lding dgon pa)、芒囊寺(mang nang byang chub gling dgon)等的壁画都带有浓厚的克什米尔风格。曼塔尔岩刻所在的巴尔蒂斯坦在地理上与克什米尔相近。岩刻正面佛、菩萨造像的肩膀宽厚浑圆、腰身纤细、双腿修长,是克什米尔风格佛教塑像的经典特征。岩刻上的方形曼荼罗也常见于托林寺、芒囊寺的壁画、唐卡,亦可视作曼塔尔岩刻受克什米尔风格影响的佐证。
关于图像的刻划年代,当地文物指示牌上标注为9世纪。迪特·舒赫推测其年代大约在公元700~1000年间 ,然而这些判断都没有提供相关论据。需要说明的是,8世纪初新罗国僧人慧超在《往五天竺国传》中写道:“……又迦叶弥罗国东北……即是大勃律国。杨同国。娑播慈国。 此三国并属吐蕃所管……亦有寺有僧。敬信三宝。若是已东吐蕃。总无寺舍。不识佛法。”看来8世纪初巴尔蒂斯坦地区的佛教远比其东部离吐蕃政治中心更近的地区兴盛,因此推测这一地区的佛教及其造像并不完全由吐蕃传入。我们尝试将岩刻正面图像与许多西部藏语区的图像(非壁画或铜塑类)进行对比,发现以下3处岩刻及擦擦值得特别关注。
第一处是位于吉尔吉特的卡尔加(Kargah)摩崖石刻,崖上刻划有一尊站佛,有学者认为该像为毗卢遮那佛,其面部风格、神情与曼塔尔岩刻各尊像较为相似,但主尊肩宽基本与胯宽一致,这与曼塔尔岩刻两侧胁侍菩萨还是有一定区别的,且刻划线条总体较曼塔尔岩刻略显粗糙。有学者判断卡尔加摩崖石刻制于7世纪。我们认为曼塔尔岩刻不会早于卡尔加摩崖石刻。
第二处是位于拉达克协伊(Shey)地区的五方佛摩崖石刻(图一八)。并排的五方佛立像与曼塔尔岩刻图像整体风格相似。画面右侧第一尊佛像上还有古藏文题记,与图像是否为同期刻划尚需进一步确认。 各尊像体态修长舒展,头光均呈宽莲瓣形,头部无肉髻。各尊像面部特征与曼塔尔岩刻尤其相似,眉、眼、鼻以曲线勾勒而成,眼睛以一条曲线表示,未刻划出轮廓。以研究藏地传统艺术见长的英国藏学家菲利普(Philip Denwood)认为协伊地区的五方佛造像应刻划于8~10世纪。

第三处是出土于拉达克斯多克的一件9世纪的“一佛二胁侍三塔”样式擦擦(图一九)。其主尊释迦牟尼无肉髻,头光呈宽莲瓣形,左手结禅定印,右手施触地印,跏趺坐以及袈裟褶皱均与曼塔尔岩刻主尊一致。两侧胁侍菩萨形态相似,均脸形长圆,头戴三山冠,身形苗条修长,足尖朝向主尊。如前文所述,曼塔尔岩刻正面图像应早于3处古藏文题记,题记推测年代为9世纪上半叶,再结合与周边地区8~10世纪风格相似石刻的对比,我们认为曼塔尔岩刻正面图像的刻划时间为8世纪至9世纪初。

六、结语
作为喜马拉雅-帕米尔-兴都库什地区珍贵的前伊斯兰时期佛教遗存之一和重要的世界文化遗产,对曼塔尔岩刻的研究工作已持续了近200年。中国学术界直到2010年才开始关注此岩刻。本文首先对曼塔尔岩刻的已有研究做了系统梳理与批评,并基于相关记录、报道和研究成果,结合我们在该地区持续多年的田野调查所获得的信息,对岩刻做了系统记录,绘制了世界上首幅直观且基本涵盖了各处细节的岩刻示意图,并首次判断岩体正面各尊像尊格,即中间为金刚座释迦牟尼,岩体右侧为弥勒菩萨,左侧为观音菩萨。岩石正面下方2处古藏文题记多已漫漶不清,此前未受到国内学者关注,本文重新进行了识读。其次,重点对岩石右下方古藏文题记根据文意补出了前人未录的部分词语,并在此基础上进行了重新释读和翻译。关于岩刻题记与图像年代,本文首先通过岩石右下方题记与正面图像的特征,判断题记刻划晚于图像。其次通过对比斯卡杜石刻残段、喜马偕尔邦肯那乌石刻、卡如尔沃德石刻,判断此处古藏文题记镌刻于9世纪上半叶赤德松赞或赤祖德赞赞普在位期间。再次通过与周边地区8~10世纪的吉尔吉特的卡尔加摩崖石刻 、拉达克协伊地区的五方佛摩崖石刻、拉达克斯多克出土的“ 一佛二胁侍三塔”样式擦擦进行对比,发现岩刻图像与三者整体风格及多处细节相似,再结合图像年代早于题记的判断,我们推测曼塔尔岩刻正面图像刻划于8世纪至9世纪初。
作者简介
宗喀·漾正冈布,兰州大学西北少数民族研究中心教授;方艺文,兰州大学西北少数民族研究中心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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